小扶桑很烦，但实在没有生气的精力了，默默睁开眼。

又被那双灰蓝的眼美了一大跳，她顿时心平气静，友好发问：“为什么？”

声音小到她自己都要听不清，小男孩却立刻回答：“我还不想死。”

“它抓我是想吃我。”他瞥了眼疤眼狼，又重新看向林扶桑，声音平静得仿佛不是自己差点要被吃掉，“到这来是想让你先吃。”

啊？要她吃人吗？

好狼突然要变食人狼，小扶桑讶然又迷茫，抬起一只胳膊，示意小男孩把自己拉起来。

他用没受伤的左臂拉她起来。小扶桑看向疤眼狼，指了指小男孩，双手比叉，试图解释：“人，不能吃。”

疤眼狼前爪不停跺地，呲牙咧嘴地低嗥，涎水直流。吃！人吃！狼吃！

“朋友。”小扶桑握住它的嘴筒子微微晃了晃，又侧身抱住小男孩，“朋友……”

声音轻轻四散，她愣神地盯着他。离近看，这灰蓝色更美了。两汪灰蓝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冷，凝结成冰，比冻雪还要冷硬。

小扶桑丝毫不怕，不假思索地“假公济私”，把他抱得更紧，用尽全身力气，唇够到他眼角上，轻轻印上一吻。

哇哇哇，亲亲漂亮的灰蓝大眼睛！

小男孩全程一动不动，小扶桑抿了抿唇松开他，罕见的害羞激得她精神了一些，语气坚定地指着小男孩，“朋友！不能吃！”

“嗷呜——呜——”疤眼狼的叫声呜呜地低下来，勉强妥协了。笨人！狼讨厌你！

“我叫林扶桑。”小扶桑见色忘友，问小男孩：“你住哪儿？家人呢？”

“我住在那座山上。”小男孩指了指后面那座更好更险的山，“一个人，没有家人。”

“那你可以去孤儿院住。”小扶桑哦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金琥。”

“金虎？”小扶桑倒吸一口凉气，不会真是老虎变得吧？

她疑惑不解：“为什么不叫白虎？”

“灰蓝色……”她仰起头凑近他，忍不住感慨，“和白虎一样漂亮，好漂亮哇……”

小金琥垂下眼，两人的长睫快要贴在一起。

小扶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漆黑的眼珠子，慢慢朝中间聚拢。

“你斗鸡眼了。”她忍不住笑起来，“可还是好漂亮。”

“你也是。”小金琥猛地站起来，身上的雪簌簌往下落，“不是老虎的虎，是王字旁加虎的琥。”

干嘛和没上过学的人讲这些，都给她说困了。小扶桑似懂非懂，晕晕乎乎看着新朋友离自己越来越远。

“林扶桑，不能睡。”

她好困了！小扶桑被晃得晕头转向，美色也不在乎了，“你好烦……就要睡……”

“睡了你就死了。”

“哦……”

“就为了这个你就要死？”

哪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啰嗦的老虎？小扶桑彻底不耐烦了，挣扎着眯开一条缝。

眼前是一片蒙蒙的红。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来看这朵花？

“你拔掉它了……”小扶桑缓缓睁开眼，看向金琥手里的扶桑花，“它死掉了。”

扶桑花在金琥的手里盛开，依旧红得很亢奋，和刚刚没有分别，像是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不，是已经死了。

小扶桑呆愣愣地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堵，但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又是为什么。

“是生气，是愤怒。”她听见金虎说。

“花死了无所谓吗？你死了也无所谓吗？”小金琥三两下把花扯烂了，不停顿地追问，“谁把你带上来的？你不想报仇吗？”

“……不想。”小扶桑看着他手里揉碎到不成样子的花，“无所谓。”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死了，但她知道金虎很想活，而她也有些想报仇了。

“我在狼就不会吃你。”小扶桑嗬嗬地喘息，血压不下去，干脆放任从嘴里流出来，点点洇在雪地上。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你…会谢谢我吗？”

“我帮你报仇。”小金琥说。

“那你还要听我的话，保护我。”小扶桑边思考边缓慢地说，“在你离开孤儿院前都要好好保护我，对我好……”

“好。”小金琥拽出外套里面干净的秋衣衣袖，给她擦血，左边脏了，又用右边的擦。右肩处的伤口又被撕裂开来，血流如注，遮覆盖住刚刚小扶桑滴在雪地里的血。

“……好狼，带我们下山，给你吃肉。”小扶桑看向疤眼狼。

狼嚎猛地拔高，又蓦地变低。疤眼狼跺脚，狼才不会管你！狼自己能找食物！

疤眼狼边叫边走上前，轻轻咬住小扶桑棉服帽子，獠牙锋利，还是一下就咬穿了。

“哼——哼哼哼——”疤眼狼猛地后退一步，伸出舌头，用前爪蹭嘴筒子和舌头。呸呸呸！人的毛好奇怪！

它嚎叫几声，另一头刚刚和它一起捕猎的年轻力壮的狼走到金琥身旁。两头狼一起匍匐在雪地上。

“嗷呜——”人！快上来！

“阿嚏——”小扶桑喷嚏一个接一个地打，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停不下来。

“你过敏？”小金琥问道，拉住她的一条手臂蹲下，转身把人带到背上，“我背你下山。”

雪停了。云翳飘散，夕阳把雪山染成金黄，像是在奶油蛋糕上浇了一层平滑晶莹的糖浆。

金琥的发丝也在夕阳中金灿灿发着光。

小扶桑把脸伏在他左肩上，盯着他红得透光的耳尖和晃眼的头发丝，半梦半醒间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真的是金虎啊。

“不能睡，聊天。”小金琥抖肩，颠颠她的脸。

“金虎……你好有王八之气哇——”小扶桑搜刮脑子里的词语夸他，奶呼呼的声音隐没在寒风里。金虎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真老虎一样！受伤了也面不改色威风依旧！

“……是王霸之气。”

“对，就是王八之气啊……”

“你说的对。”

“金琥……金琥……嗬——呃——”

林扶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空气团团滚进喉咙里，堵得气管疼。

她侧过脸埋进枕头里，抓紧了被子。她想起来了很多事，但似乎又忘了一些。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