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宜年原本也只是诈她一下，看她一脸茫然，就知道她一无所知。

也是，上一轮他瞧见了黄远瑜死时的惨状，若是她会什么妖术，也不至于落到那种下场。

“罢了，你且将这几次轮回的经历讲讲。”

苏宜年又是县官，又知晓轮回重生之事，黄远瑜哪有不应？从第一次被送进谢家，到上一次告官，从头到尾细细说了。

苏宜年沉默听着，捻动指尖。

黄远瑜第一次死亡是在八月十八正午，第二次是八月十七夜间，第三次是八月十七下午。

果然，他猜得没错，他轮回的时间，就是黄远瑜死亡的时间。

他若想从轮回中逃出去，就得让黄远瑜活下去。

苏宜年心念已定，伸手道：“契约给我看看。”

黄远瑜连忙奉上，又追问：“大人怎么会知晓轮回之事？”

“因为只要你死，我就会跟着一起回到今日正午。”

原来如此。

黄远瑜点点头，等着苏宜年下文。

半晌，苏宜年仍在看契约，一言不发。

黄远瑜：“然后呢？”

苏宜年没抬眼，“然后，我会帮你活下去。”

黄远瑜：？？？

这就完了？

她不甘心，又追问：“那大人这几次轮回都经历了什么呢？”

苏宜年淡声道：“这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

黄远瑜睫毛轻颤，原本热切的心，一下子凉了。

她茫茫然在轮回中挣扎，死了这么多次，骤然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解她的困局、一起对付她的敌人。

她心里是很激动、很高兴，甚至有点依赖的。

她以为一切困惑都会得到解答，不断轮回的孤独也能随之化解。

可苏宜年这么冷淡，一下子绝了这份心。

他什么也不知道，也无心与她分享，他们并不会因为共同的困境，而变成朋友。

但是，黄远瑜也没法怪他，因为听苏大人所言，他确实是无辜受累。

若是她自己也莫名其妙，被别人带进一个死亡轮回，恐怕心情也不会很好的。

她告诉自己应当理解，可心情到底低落下去。

人们常把嫁做人妇，看成女子成熟的表现，但其实论年纪，她才十九岁，正是最易同人交心、又沉不住气的时候。

何况这一轮一开始，她已然对苏宜年敞开心扉了。

因而她一下子蔫下去，看着着实令人在意。

苏宜年抬眸，目光在她耷拉的眉眼上落了落，又捻了捻指尖，却到底没说什么。

他们并没有交心的必要，他想。

苏宜年只是把契约递给她，“契约上这个债主，你可认得？”

这还是黄远瑜第一次细看这份典当她的契约，只见上面写着——

“兹因徐文浩欠李舟白银叁佰两，实无力归还，愿将妻室黄氏典与李舟为室，为期五年，期满，以叁拾两白银赎人，过期不赎。此系自愿典婚，各无异言，恐后无信，故立此契，用为后凭。”

后面跟着立契时间，债主、欠债人、牙侩等人的姓名和手印。

债主那一栏，自然也是李舟的名字。

黄远瑜一愣，“李舟？为什么会是李舟？这不是谢德萱身边的小厮吗？”

苏宜年想起跟在谢德萱身边那个小厮，也明白过来，哂笑道：“这些个公子王孙，虽然要干龌龊事，却也怕被龌龊事缠上，自然不愿意落自己的名。哪怕将来真有什么事，只管把下人推出去顶事，自己落个干干净净。”

黄远瑜一阵齿冷，“那……现在该怎么办？”

苏宜年微一沉吟，招呼马车车夫过来，“去找这份约书上的另一个担保人。”

约书上共两个担保人：王红，祝三。

王红应当就是一直忙前忙后，盯着她出嫁的王大娘子，至于祝三是谁，黄远瑜就完全不知道了，“这要怎么找？”

“既然有姓名，坊长那里就登记了户籍，过去一查便知。而既然要办这种事，自然不会舍近求远，牙侩无非是在徐家所在的崇德坊、谢家所在的仁和坊、又或者是商贸最繁华的平康坊，很好找。”

苏宜年顿了顿，心道：这可比拿着画像找你好找多了。

“至于徐家母子和那些婆子轿夫，有鱼发看着，他们不醉死过去就算运气，翻不出什么浪。”

黄远瑜听得一阵发愣。

很多事并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作为一介平民百姓，根本做不成。

比如说坊长，假如黄远瑜去找到坊长，要求查看户籍，坊长恐怕会立马将她赶出去。

她终于感受到“县令”这个身份，除了下令打死她以外，还是有其他好处的。

马车赶了过来，苏宜年率先登上了马车，并掀开车帷，示意她上来。

黄远瑜迷迷糊糊坐到他对面，犹自反应不过来，“可是，找那个牙侩是要做什么呢？”

牙侩说到底，也只是个中间人，对这桩买卖做不得主。

苏宜年简洁道：“自然是替你作证。有契约、有证人，人证物证俱在，徐文浩典妻罪名属实，抑勒为奸，属于‘义绝’，官府会判你离异归宗，你便不再是徐文浩之妻，也不必再忍受他家的逼迫。”

黄远瑜倏然睁大了眼。

苏宜年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并非脱离苦海的欣喜，而是恐惧。

上一轮在县衙含冤而死的痛苦，仍旧历历在目，黄远瑜对官府怎么可能还会有半分信任？

苏宜年叹了口气，心中滋味难辨。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百姓报官，自然是因为信赖官府，官府若是无法秉公办理，这份信赖也就荡然无存了，若有朝一日，全天下人的信赖都被辜负，大周朝也就该换个国号了。

他放缓了声音，温声道：“黄姑娘，我知道有了上一轮的事情，你恐怕对官府非常失望，但是通过官府，仍是你的最佳选择，只要官府判离，你就可以彻彻底底脱离徐家，在这世上堂堂正正活着。”

“堂堂正正”四个字，到底戳中了黄远瑜的心事。

她犹豫着，再次望向苏宜年，“可是，究竟要怎么做，官府才会秉公执法呢？难不成……苏大人，你要亲自帮我判案？”

她眼里一瞬间光彩洋溢，仿佛看到希望。

苏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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