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陆盈盈总算迷迷糊糊地醒来。

她首先看见的是一片朦胧水绿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顶陌生的床帐。再之后，有关三勒浆、七夕夜、莲池、以及义结金兰的片段才慢吞吞地回到她隐隐作痛的脑袋里。

原来倾盖如故并不是一种传说。她愣愣地想。

宿醉为这个欢快的故事带来了些许沉重，她又想，仰着脸躺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这份沉重来自于王楚月横在她肚子上的一条腿。难怪她一直觉得有点想吐。

是了，昨夜闹得太晚，陈淑和使人往姜白羽她们落脚的世伯家走了一趟，两个姑娘的贴身婢女便带着衣物用物一道来了。姜白羽和金杏子睡在宽敞些的那间厢房，她和王楚月则挤在一张榻上睡了。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挤占了别人的睡眠空间的人是她陆盈盈才对。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发从王楚月的魔掌下拯救出来，又花费了不少时间将王楚月弄醒（省略了一些她不想让王楚月知道的过程），把巧桑她们叫了进来。

等她们迈进正堂的时候，发觉姜白羽和金杏子到得比她们还要早些，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换了一身新衣裳。非常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姜白羽眼底有些未被完全遮住的青色，而金杏子——金杏子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还醒着。

陈淑和身边的刘妈妈正带着人往小院正房里摆饭，早餐被从一份份食盒中取出来流水般地往桌上搬运。这是一顿十分丰盛、南北兼顾的早膳，两种粥并几样瓜齑小菜，凉拌时蔬一盘切好的胡饼，酱肉、酱鸭，还有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

以及一人一份的葛根陈皮饮，散发着一股古怪的香气。

“这是夫人特意备下的解酒汤，昨晚没用上，今早又重新做了一份。”刘妈妈笑眯眯地说，“也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姑娘们趁热喝了吧。”

也不知道陈淑和听说了她们昨夜的事、安排下这一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阵风卷残云之后，王楚月拉着陆盈盈出门散步，姜白羽和金杏子紧随其后。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她们便望见院门外有位不速之客。

或许是听说来了新客人，谭大少又从院门边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什么也不能浇灭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但很遗憾，他遇到的人是王楚月。

王楚月放开陆盈盈的手，走到他面前，蹲下，认真地说：“听说你是谭家最聪明的小孩，让我来考你一个问题。最初，你听说有一个姐姐要来家里做客，结果住进来两个，但今天又变成了四个，你不妨猜猜，明天这里会有几个姐姐？”

谭大少睁大眼睛，他望着王楚月认真求知的神情，以及跟在她后面也望过来的三个女生，仿佛看见了陌生姐姐越来越多、疯狂地涌入谭家踏破了门槛的情景。

他的眼里渐渐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下一刻，他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然后哭着转身跑了。

“数学这么难吗……”王楚月站起身，手搭凉棚眺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在她身后，刚走上石阶的三个人沉默了，对王楚月的杀伤力肃然起敬。

*

理所当然地，她们在散步的过程中又回到了池子边上。池塘里的荷花坦然地在日光中招摇，昨夜的宴席和供案自然是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昨夜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陆盈盈听见姜白羽这样问金杏子。

“哎呀，应该是……喝了非常好喝的葡萄酒，然后……”金杏子茫然望天，半天也没然后出来。

“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陆盈盈说。

“不，也许……也许你记得你在大家面前庄严承诺说每天都会背二十页书写十首诗？”王楚月在微笑，但微笑中又多了点什么，“没关系，我们都替你记着呢。”

姜白羽的拳头就在距离金杏子的脑袋毫厘之间的位置停住，收回了，“没错，是这么回事。”

“我就算喝醉了也不可能这样说！”金杏子悲愤地说，“刚才我假装忘记是在开玩笑嘛！再吓唬我我就不认你们这些姐妹了！”

“作为好姐妹，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落在后面的。你也要多温习温习，跟上我们的进度。”王楚月走到她身旁，挽住她的胳膊，亲切地说，“我有了一个计划，待会儿聊聊吧。”

“白芷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多适合我。”金杏子眼神放空，喃喃地说。

“有福要同享，有难要同当。何况入学考试这一关谁也躲不了。”原本就站在她边上的姜白羽，也紧紧挽住了她的另一边胳膊，“走吧，回去说！”

她们就这样将金杏子拖走了。

途中，金杏子曾试图用眼神向陆盈盈求助，“盈盈，我知道你心地很好，最是仗义，快来帮——”

“……嗯，我去取些纸笔，顺道叫巧桑去厨房要些茶点，免得待会儿学得饿了……”陆盈盈假装什么也没看到，自言自语着也走了。

于是她们回到了正堂，金杏子被按在座位上，王楚月唤香织去把她的书都拿来。

“先把要学的东西理清楚。”她说着，从那摞书里抽出几本，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再看每日该做多少。”

她每抽出一本，金杏子的目光就多涣散一分，看得出灵魂正在从她张开的口离开她的身体。

“我说你，”王楚月看着金杏子，疑惑道，“你连兵书里的句子都能随口背出来，三国演义里的故事也那么清楚地记得，记性应该很好。照理说背书这件事应该难不倒你才对，为什么这么为难？”

“她看话本小说最来劲，等到了要翻开正经书的时候，就如坐针毡，宁可去数蚂蚁也不想看书。”姜白羽瞥了一眼因为收到夸奖正傻笑的金杏子，面上是无可奈何。

“嘿嘿……”金杏子干笑两声，“我就是觉得背这些书很无聊，先生一讲，我就犯困……”

“那这件事待会儿再说——”

王楚月铺开纸笔，提笔在纸上列了几行，边写边说，“我前几日又写了纸笺给杨夫人，问她兰台平日究竟教些什么，往年的入学试又大约考些什么。她回信说，兰台课上经义一科，主要学孝经、诗、礼和论语。”

“这几部书，我小时候背过孝经、论语和诗经，如今大约记得一半。你们呢，都学过没有？”

“我都学过。”陆盈盈道。

“孝经论语都学过。诗、礼也读，只是没有全背。”姜白羽微微蹙眉。

众人于是一起看向金杏子。

金杏子目光游移，有些心虚地道：“家里请夫子来讲过孝经……论语没有正经学。至于诗、礼，也和白羽差不多，看是看过的。”

王楚月点点头，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嗯，那也不错了。经义有孝经、诗、礼、论语，各人都已学过一些；作诗还是要多练，各个题材都准备些到时候就能直接用上，最好每日写一首；乐艺各有所长，先不算。这样一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

她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几处。

“我想，若是我来考校新生的话，总归是从容易的问起——孝经里这几章我会重点问，礼记的话，我会问曲礼上、少仪这两篇，内则应当也会考一部分。诗经多半还是考些人人学过的名篇，论语也是如此……”

她又从书册底下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陆盈盈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们从瞿城出发以前，王楚月便开始整理的那本知识手册。

“别怕，接下来才是最好玩的。”

王楚月把册子往金杏子面前一放，笑眯眯道：“这里面的题是我分门别类归好的。每日背十几页，第二日我来抽问。答得最好的人有奖励，最差的受罚。”

金杏子立刻警觉起来，“会罚些什么？”

“到时候再想罢。”王楚月托着下巴想了想，“比如说……罚她晚上不许吃肉？”

“这可不行！”金杏子大惊失色。

“还没考呢，你怎么晓得受罚的一定是你？”姜白羽抓住她，不让她跑掉。

“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的……”金杏子不断挣扎着说，“等到你哪天半夜醒来发现被饿急了的我啃掉了半边胳膊你就知道了……”

“那奖励呢？”陆盈盈歪着头问道，没去看那边快要打起来了的两人。

“唔，不如这样——每日问答的第一名可以得一枚花签，如果有人攒够五枚，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其他人必须满足她——只要不过分。”

“如果你赢了，你也可以叫我们请你在定山楼吃饭，怎么样？”她转过头去，对着金杏子说，“我给你点整只的烤乳羊，让你吃到过瘾。”

金杏子显然有些意动，挣扎的力度有所减小，姜白羽乘机拿住了她的手。

“对了，这册子是不是应该另誊一份？这样你们回去了也能好生复习。”

“有道理……”姜白羽随口道，“不如就让杏子抄吧，正好练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写一遍，记得更清楚些！”

“呜呜呜不要啊！”金杏子惨叫一声蹦了起来，绕着桌子亡命逃窜，姜白羽在后面穷追不舍。两个陌生的丫鬟后退两步，手里的茶盘不知该往哪里放，香织和巧桑端着尴尬的微笑，躲避着她们目光中“新来的小姐们竟有如此活泼吗”的追问。

第一次的计划，就这样在鸡飞狗跳中结束了。

*

这个学习计划，尤其是其中那套奖惩制度，事后证明是个特别精妙的设计。吃了两顿素以后，金杏子就含着眼泪挑灯夜读了。据她本人控诉，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知道吃饭不吃肉是什么滋味。

她好不容易勉勉强强跟上了进度，只除了写诗这一项。

这一天，她们又齐聚正堂，进行日常的问答测验，以及校验大家昨日的功课。

“……昨日……昨日也才思枯竭，诗没作出来……”金杏子很不好意思，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小声哼哼。

“你已经足足欠了四首诗了！可不能再赊下去了。”陆盈盈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开始摇晃王楚月的手臂，“月娘，快想想办法。”

“不如我们再添一种惩罚。”姜白羽抱着手说，“一日欠着诗，就一日吃素，如何？”

金杏子霍然抬头，用眼神控诉她们酷烈的刑罚制度。

“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王楚月皱着眉头思索着说，“罚得太多也没有意义。”

“就是！”金杏子立刻附和，“我是真的不会呀！你们再罚我，我也写不出来。有时候东拼西凑还能凑一首，可大多数时候，我对着白纸苦思冥想，脑子里真的一句也没有。”

她沮丧地低下头，但同时又不忘把荷花酥往嘴里塞。

“……这也太难了，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学会写诗的。”她含糊不清地说。

姜白羽和她是一路的——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可一旦要跟纸笔打交道，便有点怵。姜白羽比金杏子强些，勉强算写得出诗，可也仅仅是写得出，真要跟那些拿作诗当消遣的江南姑娘比，还是差着不短的一段距离。于是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和金杏子一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桌子对面的陆盈盈和王楚月。

陆盈盈也习惯性地望向王楚月。这一向是王楚月拿主意的时候。

“写诗一道上，还是盈盈懂得多些。”王楚月却说，“我也是受到她的启发，才渐渐学明白作诗的。”

“我吗！？”陆盈盈闻言差点呛住。

“嗯。”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了？”

“南亭赏红枫那回。”王楚月道，“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闲聊，你发表了一篇高论。我听完以后啊，忽然就开窍了。”

“有这么神奇？”姜白羽好奇地问。

陆盈盈还怔着，金杏子也开始把椅子往前挪。她眼巴巴地望向陆盈盈，“好盈盈，盈盈先生，你也教教我！明日我便去买梅渍糖酥来作束脩。只要把我教会了，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请！”

陆盈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渐渐从记忆的角落里把这件事找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感想罢了……”

“嗯……那时我们好像对着漫山的红枫，说起了前人的诗，然后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写诗上去。我说，我发觉有时十分用心雕琢字句，写出来也觉平平，但有时明明随意落笔，读着倒也有趣……好像我那时候就说，平仄用韵，对仗铺陈，都在其次……纵然稍显稚嫩，也未必不能成诗。”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得磕磕绊绊，而且脸上也慢慢像南亭晚枫一样红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着三双殷切的眼睛发表演说，觉得非常不自在。

“但，真正叫一首诗成为一首诗的，是人的心……是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是心之所向，情之所衷。人只要还在生活，就一直在看，在想，在听，也就时时刻刻都有感受。既然如此，每个人都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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