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陆盈盈匆匆地整理了妆容，不愿王楚月或者巧桑她们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不过陆盈盈刚回院里，便看见东厢房外站了一群人。

她茫然地望了望，不懂得发生了什么。王楚月从人群里转过脸来：“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大家收拾完东西，各自回去歇息，谭家那个小祖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侧房，翻咱们的箱笼，正好叫巧桑抓了个现行。”

巧桑忙在旁边道：“好在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贴身衣物也都锁好了，没真叫他翻出什么。姑娘别动气。”

“什么？”

陆盈盈眉头一下皱起来。

“虽说他年纪小，可宾主之礼、男女之防，总还是要好生教一教的。”

她低声吩咐乳母，让她悄悄将此事告诉舅母，不要声张。

王楚月抱着手臂，却说：“自然要告诉。不过，让我先同他说两句话。”

那孩子才七岁，正是最讨人嫌的年纪，这会儿还在院门附近磨磨蹭蹭，注意力又被树下的蚂蚁吸引走了，显然并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王楚月冲他招招手。小孩儿警惕地看她一眼，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陆姐姐住的院子？”王楚月问，“姐姐房里的东西，是你想翻就能翻的？”

“她是我表姐，这我知道。”谭家大少昂着头，振振有词地道，“可是我又不认得你！”

“你怎么这么同王姐姐说话呢？”陆盈盈有些生气了。

“哇。”王楚月道。

“就连你陆姐姐，也要叫我一声姐姐。照你这么说，你姐姐的姐姐不是你的姐姐——那么，你弟弟的弟弟，还是不是你的弟弟？”

谭大少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固了，他的目光开始变得犹豫。

“姐姐的姐姐？弟弟的弟弟？”

他站在原地琢磨半晌，最后迷惑不解地走出院子，准备去问问他娘。

“娘，老三到底是不是我弟弟？”

不多时，他响遏行云的哭声回荡在谭家的上空。

陆盈盈看着王楚月一脸功成身退的表情，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偷偷朝她竖了个拇指，王楚月则冲她做了个鬼脸。

当天晚上，谭家办了一席丰盛的接风家宴，年方三岁的谭二少也出席，就连襁褓之中的谭三少都露了一回面。

只除了正趴在床上养伤的谭大少。

*

陆盈盈在洛阳的第一天，就这样在跌宕起伏中结束了。

她饱睡了一觉，再睁眼时窗纸已经被太阳照得透亮，她放空地盯着百蝶穿花的帐子顶，花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巧桑进来替她梳头，告诉她谭家夫妻已经在酒楼订好雅间。

“在定山楼，听说是洛阳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巧桑一边说，一边将一支海棠花簪进她的头发。

的确如此。那是一座足足三层高、朱栏绣幔的恢弘建筑，睥睨着建平坊的整条主街。

“今日贵客临门，真是满堂生辉！几位想吃得清淡些，还是香浓些？可有什么忌口？”

伙计上完茶水殷勤相问，一张圆脸笑得十分喜气。

谭夏益与陈淑和对视一眼，道：“我们都随意。今日主要是给两个孩子接风，她们头一次来洛阳。”

“原来是远来的贵客！那可更不能轻慢了！”

伙计一听，立刻郑重其事地朝陆盈盈和王楚月又作了一揖，逗得两人都笑了。

“好教两位姑娘知道，咱们洛阳是天下东都，南北商旅云集，四方珍味毕至，吃食上也是博采众长。胡人的饼食要尝，中原的炙味也不能少，多尝几样，才不算白来这一趟！

“咱们楼里的葱醋鸡、炙羊肋、桂姜鲂鱼都颇有名气，酥炙鹅尤其拿手，外焦里嫩，蘸一点梅子酱最好！想尝胡食，便来一笼饆饠，咸甜都做得。古楼子也不能少，那是大胡饼里层层地夹了羊肉，都是现做现烤的！若嫌天热，想吃些清口爽利的，莴苣、茭白、藕丝脍都好，厨下还有各色冷淘。姑娘家若爱甜口，樱桃酪和金乳酥也可以来一份……”

陆盈盈起先还听得认真，在伙计的口沫横飞中眼神逐渐涣散，她偷偷看了一眼王楚月，发觉王楚月比她更早放弃，正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

谭夏益听得好笑，抬手打断了伙计：“行了，少贫嘴。方才说的鱼和鹅都上，再拣两样你们这里拿手的时蔬，一个古楼子，一道槐叶冷淘。金乳酥也来一碟。”

没多久，菜便送了过来。江南饮食多取清鲜，洛阳菜却更加风味浓烈，陆盈盈夹起一块炙羊肋放进嘴里，一股浓烈的、混着孜然和胡椒的味道扑鼻而来。王楚月已经彻底放弃了矜持，一句客套话都不说，只顾着埋头苦吃，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也顾不上擦。陆盈盈想提醒她，但很快就发觉自己的吃相也好不到哪里去，便默默闭上了嘴。

待席上碗碟空了大半，谭夏益又叫伙计跑腿去街上买了荔枝膏，据说是乌梅和熟蜜熬制的饮子，酸甜解渴，人人都爱喝。

陆盈盈摸摸肚子，十分遗憾地发现自己真的吃不下了，不得不忍痛放下筷子。这时就听坐在窗边的王楚月叫她：“盈盈，快看那边！”

她赶紧凑过去，从王楚月的肩头往下望。

只见坊门方向，有十余骑正沿着长街缓缓向她们走来。

扑面而来的，是如有实质的威压感。他们一色褐袍皮甲，腰悬横刀，马后横着行囊，衣甲上挟带沙尘。马蹄声错落交叠，队形却始终十分严整，不见半分散乱。

原本人声鼎沸的街道安静下来，在他们前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等他们走近了，陆盈盈才猛然发现，队伍中竟夹着两道格外醒目的身影。

“这里面有两个女孩子！”她惊讶地指给王楚月看。

骑队中央，两名年轻姑娘正并辔而行。两人皆未以帷帽遮面，将面容坦然地展露在日光之下。

左边的姑娘一身靛青窄袖胡服，头发简单绾起，腰背挺直地坐在马上，一路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右边的姑娘则穿着暗红骑装，坐姿松弛得多，她显然对于这繁荣的街道感到很新奇，不断地左看右看，将头上的细辫甩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好帅！”王楚月也看见了二女，她两眼放光，激动地说。

这时，路旁一辆货车仿佛受了推挤，拉车的驴子忽然挣扎起来，带得整辆车轰然翻倒。车上的包袱顿时骨碌碌滚了一地，将骑队的去路堵了个严实。驴车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见状慌了神，忙不迭地朝骑队作了几个揖，又弯下腰去着急地捡散落满地的东西。

最前方的骑兵当即勒住缰绳，身后的十余骑也依次停步。只用了几息的功夫，方才稳步前进的队伍就完全停下，变成了静默的塑像。

街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瞧他们怎生处置这意外事件。那个靛青衣衫的姑娘微微侧过身，同她身旁的中年人低声说了两句。很快，三名骑士翻身下马，上前帮那老汉收拾散落的货物。

这一番变故，恰好将骑队留在了楼下。

整理货物费了一些时间，红衣的姑娘等得无聊，又开始四下张望。她看了一会儿驴车那边，忽然往酒楼的方向望来，恰与楼上的两人目光相对。

陆盈盈顿时僵在原地，王楚月却半点没有偷看被抓住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楼下的红衣姑娘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她也用力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这动静不小，她身旁的青衣姑娘也看了过来。非但如此，半支骑队都跟着抬起了头，看——不，瞪，陆盈盈觉得是瞪着她们。

一道道扫过来的视线吓得她头皮发麻。陆盈盈未及多想，一把按住王楚月的脑袋，两人霎时消失在窗后。

王楚月赶紧护住脑袋，险险避开桌角。

身后谭夏益和陈淑和不由一齐笑了起来。

“可惜楼下不是个俊俏少年，”陈淑和放下茶盏，笑着打趣，“否则今日倒要成就一段佳话了。”

陆盈盈脑海中不期然闪过昨天馎饦店的那个少年的身形，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段可怕的回忆甩掉。

“这想必是将门女眷。”谭夏益沉吟，“有亲兵随行护送，只是不知道从何处远道而来。”

王楚月爬起来，整理着被弄乱的头发，惊魂未定的陆盈盈赶紧捧起饮子喝了一大口压惊。

“洛阳的姑娘，平日也会这样骑马上街么？”王楚月一边捋着碎发，一边十分好奇地问。

“自然也是有的。”陈淑和道，“不过大多还是会戴帷帽。这样的日头，不遮一遮，回来可要晒黑好几层。”

王楚月心驰神往地捧着脸，还在回味刚才的景象，“江南的姑娘出门都要坐车，生怕被人瞧见，实在拘谨。还是北人过得自在！”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陆盈盈轻声说，“这样威风八面。”

那两个姑娘年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可是她们坐在马上的样子就像在家中院子里闲逛那样自在。她忽然有点羡慕她们，可以坦坦荡荡地骑马走在街上，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那是因为她们身后有一群亲卫壮胆嘛。”王楚月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假如我们身后也跟着这么一大队人，肯定也和她们一样神气，不，比她们还要神气！”

“你们若喜欢，改日也骑马出去走一圈就是了。”谭夏益笑笑，“不过还是戴上帷帽罢，你们对洛阳还不熟悉，何必招眼。”

“自然是要戴的。”王楚月微微一笑，将剩下的荔枝膏一饮而尽。

她并没有多说，但陆盈盈只消看一眼她面上神秘的笑意，就猜得到她心里真正的念头——正因为人生地不熟又没人认得，偶尔出格一点，才是正理呢。

*

这是她们在谭家住下的第四天，距离七夕还有两日。

陈淑和邀来了一位重磅的客人——杨夫人，长安人，嫁在洛阳，更重要的是，她曾经是兰台闺苑的学生。

杨夫人约莫四十来岁，装扮入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久经人事的优雅从容。面对这样一位与兰台有不浅关系的长辈，两个人都颇有些拘谨，坐得端端正正，应答也小心客气，尽全力表现出正经闺秀的风范。

直到一轮寒暄终于结束，陆盈盈实在想不出还能聊什么，只好问起兰台闺苑的入学试。杨夫人一听便笑了。

“要我说，这些扫兴的事留到晚上再谈也来得及。今日只管两件事，第一，玩得开心；第二，把七夕乞巧的东西全部买齐。你们是不知道，这几日街上有多热闹，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全是出来游玩的女孩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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