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水别庄的西北角，藏着一片紫云英花田。

整座庄子处处是精心设计过的痕迹，竹木亭廊互相掩映，一重叠着一重。唯独在这里开阔疏朗了起来。花田一直铺展到水边，若恰逢黄昏晴好，还能望见绮霞满天、水天相映的景象。

王楚月在此处安置了两把藤编靠背醉翁椅，正对着落日的方向。

而在她们的头顶，有一把陆盈盈生平仅见的大油纸伞，大得足以将两个人一并罩在阴凉之下，却不妨碍她们远眺天际的视线。

“心情郁闷的时候，就该看开阔的景色。”陆盈盈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王楚月是这样说的。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像在说今天该喝龙井还是喝碧螺春一样理所当然。

天气和暖，风景也如诗如画，可是陆盈盈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份闲适。

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自己昨日的落荒而逃，那天她的仓皇固然令人窘迫，说亲的对象更加使人烧心。赵妈妈吐露的那几个形容至今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你说你退婚了的时候那么淡定，我还当你真的那么坚强呢，哈哈哈。”王楚月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没想到还是破防了。”

陆盈盈不知道破防是什么意思，但显然那不像什么好话。

她哼了一声。

“你也别太忧心了。”王楚月又道，“大不了在我这儿住到月底，就不用和你姑姑打照面了，多好。算起来，也没剩几天了。”

陆盈盈仍没有回答。她整个人陷进醉翁椅里，忧郁地望着天。

王楚月见她不理人，随手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没过多久，书页翻动的声音慢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陆盈盈瞥了一眼，原来她看书看得困了，把书摊开盖在了脸上，就这样打起了盹。

远处的树梢在风中拂动着，声响如海浪般起伏。

“总赖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陆盈盈终于开了口，不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就算他们不催我回去，可万一等我到家，发现自己又多了一门亲事，那岂不更糟？”

没有回应。

她又自暴自弃地补了一句：“唉，干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好了。你要不要求家里在庄子上盖个佛堂？我可以上你家做居士去。”

书本底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你还记得那日她们说起的女学么？”王楚月懒洋洋地问。

陆盈盈愣了一下，想起了那段被琴声打断的闲谈。

“兴许只是她堂姐偶然听来的传闻吧，你怎么还记着——”她顿住，狐疑地转过头，“莫非，你想去？”

“嗯。”王楚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膳吃什么，“我已经使人去替我们报名了。”

“已经报了名？！”

陆盈盈猛地坐直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剧烈一晃，前后摇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这才没有连人带椅一道翻下去。

“不是——不是应该先打听清楚了，再慢慢谋划么？”

她瞪了王楚月一眼。可惜王楚月脸上盖着一本书，接收不到。

“京城那么远，一封信来回便要好些时日。”王楚月的声音从那本《洛阳伽蓝记》底下不紧不慢地传出来，从容得令人恼火，“若等回信到了，再慢慢商量，商量好了还得另外写信托人报名，多麻烦……万一去得迟了，人家又恰好收满，岂不白忙一场？我索性就在信里一道说了，先替我们问问，若果然不错，就烦他顺手替我们把名字报上。”

“哪有这种顺手的事情！”陆盈盈急了，“也、也得先打听清楚，再容我细细想上几日，况且，还得同家里商量呢……”

她越说越迟疑。从来只晓得有私塾，哪里知道世上还有女学。又要如何分辨，去京城上学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

京城自是物华天宝、无奇不有，是天子脚下，是整个天下最繁华、最威严的地方。可是对她陆盈盈来说，也意味着相隔万水千山的遥远。这一去，又要几年才能回来？

在瞿城，有许多让她想要逃离的东西，到了京城，纵使没有了这样那样的烦恼和束缚，可同样也不再有亲人为她撑腰，凭她自己，真的能在那样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么？

陆盈盈抿了抿唇。

果然还是不该去。

“你放一百个心罢。”王楚月悠悠道，“不过是先把名字填上，又不是有人要押着你进京。真不想去，到时候不去就是了。”

“你就学他们一样拿捏我吧！”陆盈盈气恼地说，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凡事都不问过我，就自顾自拿定了主意。哼！下回可再不理你了。”

王楚月终于把书拿了下来，露出一张理直气壮的脸。

“那当然了。我若是决心要去，拖也得把你拖走。”她说，“要不然，谁知道你这个小苦瓜又会遇上什么事儿？到时候没有我替你出头，你就自个儿哭去吧。”

陆盈盈沉默了。

“那……那你就不能为我多想几分吗？”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我若是走了，留下我爹爹孤零零一个人在家，那怎么能行？”

王楚月还是不为所动，“你爹比你大了那么多，自己也懂得吃穿用度，也没有非要十几岁的女儿来照顾的道理吧。”

“那……那假如，”陆盈盈的声音明显地发颤了，“假如我不在的时候，他觉得孤单寂寞，决定续弦了呢？等我回来，说不定这个家早就面目全非，再也没有我娘的一点痕迹，更不会给我留下什么位置了。”

她有点想哭，下意识遮掩般地扭头看向花田，可终究还是回过头，对上了王楚月的眼睛。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可怎么办？我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少，我不能再连这个家也失去了！”

王楚月没有立刻回答。

风停了。远处的湖面上，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浩荡的绯红。

“盈盈。”王楚月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去或者不去，都改变不了你爹的心。他若当真觉得续弦更好，又或者铁了心要为你说亲，不论你是在家里，在京城，还是在九霄云外，都是一样的结果。”

陆盈盈怔怔地望着她。

“可反过来说，”王楚月转过头，迎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假如你一心要去京城，那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姑姑，也都动摇不了你的心意。”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唯一能够真正决定的事情，就只有你自己的选择。”

晚霞在暮色里又热烈又寂静，两个人都貌似专心地欣赏着，掩盖着沉默。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王楚月身边的丫鬟里美。她脚步原本轻快，可走近后看见两位姑娘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来得不巧。于是讪讪地停住了，看样子准备悄悄地溜走。

王楚月瞥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

“说吧。站在那儿当桩子做什么。”

里美这才松了口气，上前行了个礼。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方才，翠喜同秦嬷嬷又吵起来了。”

陆盈盈也抬起了头，她知道翠喜是王楚月房里的一个小丫鬟，而秦嬷嬷是庄子上的管事妈妈。

“寒食节快到了，照例要做桃花粥，”里美道，“翠喜便想着，带几个姐妹去城外采些鲜桃花回来。谁知话还没说完，秦嬷嬷就把手往案上一拍——”

“‘采花？采什么花！我看你们就是想躲懒！这庄子上什么没有，一年到头惦记着往外跑，今儿采花，明儿挖笋，后儿是不是想下河捞鱼？’”

她有意逗姑娘们开心，把秦嬷嬷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王楚月噗嗤一声笑了，陆盈盈也不禁弯了弯嘴角。

“……翠喜便和她说理，说庄子里统共才几株桃树，还都长在水榭边上，那是给主子们赏玩的园景，如何能薅秃了花儿做粥吃呢？可秦嬷嬷最是一根筋，只是骂她们一心只想出去玩，编造许多借口。两下里可不就闹将起来了。”

“行了，多大点事？况且就算她们趁机出城去玩又如何？要我说，索性放半日假，只消将要用的花瓣都摘得了，余下的，随她们怎么玩去。”王楚月摆摆手，“去告诉秦嬷嬷去，就说是我的意思。套两辆车出城，再叫厨房备些点心带上。”

里美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那……厨房里新得的枇杷，能不能也与我们装一篮带上？”

“好哇，果然是早有预谋！”

“岂敢呢！只是春光这样好，谁又不想多看一眼呢。若是看得了，自然也就心定了，更能仔细做活了。”里美却不怕她小姐，笑嘻嘻地说。

“带去带去，省得辜负了你这张利嘴。”

“多谢小姐！”

她欢天喜地地走了。

“盈盈，”王楚月望着里美离去的方向，沉思着说，“你知道么，想走就能走，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她的侧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红，莫名地显得有些伤感。

“如果真的有一天……有个人拼了命地想走，却被困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说完，王楚月忽然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的神气。

“不聊这些了，怪沉重的。”她向陆盈盈伸出手，“走，陪我去马场跑几圈，散散心。”

陆盈盈定定地看着她，脑袋里还回想着她莫名的那句话，良久，她拍了一下王楚月的手心。

“走吧。”

往马厩去的路，要绕过一片竹林。傍晚大约刚有人洒扫过，青石板上还留着未干的水痕，映着天边残余的一点霞光。

她们很快从马厩牵出了两匹小马。

空气里夹杂着青草、皮革、泥土、小马身上热烘烘的膻味和少许鞍具上的熏香。竹林沙沙作响，马蹄声音低沉，辔环偶尔清脆地一碰。

陆盈盈坐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默默跟在王楚月后面。

这样地走了大半圈之后，她忽然叫住了王楚月。

“月娘。”她问，“那日在桃林里，我问你想不想去京城，你说不感兴趣。那你为什么又写信去报了名呢？”

王楚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瞧见我今天看的那本书了么？”

“《洛阳伽蓝记》。”陆盈盈说，“书里的墨都快印到你脸上去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王楚月一摆手，“那书里写的，都是北魏时候洛阳城里的佛寺——招提栉比，宝塔骈罗，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满城佛寺何等风华，可写书人提起笔的时候，那些寺院早就在兵火里被烧成了灰，只余断壁残垣。”

她抬起头，越过竹林，看着远处的天际，于是她的马就慢了几步。陆盈盈按着缰绳上前，让两匹马并肩。

“也许有些东西，不想不看，便真的会错过。”

她转过头来，向着陆盈盈。

“说实在话，我有些害怕。怕路上辛苦，更怕真的去了，才发现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

陆盈盈也转过脸来，有些惊讶。她还是头一次从王楚月口中听到害怕两个字。

王楚月同她对视着，十分认真地道：“你愿意陪我一起去么？或许，两个人一起，便不会那么害怕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