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城在江南算不得最繁华，每到春日，却也颇有一番热闹。

等到城里城外桃花次第开遍，年轻人跃动的心便再也按捺不住，他们抓紧了一切机会踏青、郊游、举办各种诗会雅集，有落英缤纷的加持，谁还不是树下拈花而立的才子佳人？如果再回眸一笑，不小心获得一些异性的青睐，那更是再好不过。

不过，有人赶着热闹，自然也有人躲着热闹。

东出城门数里，有一座乐水别庄。园中竹影扶疏，又有一潭深碧。水潭东南，临岸筑着一座小榭，两个少女正坐在里头，说着悄悄话。

*

“你知道么？前几日寇家请了媒人上门，开口便说要退婚。我爹已经应下了，庚帖也换了回来……聘礼他们没要，只说留下权当赔礼。”

说话的少女穿着一件天水色对襟衫子，下面是一袭素裙，她倚在水榭阑干旁，轻描淡写地述说着。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侧着脸，注视着深碧中一抹锦鲤的绯红。

“看来，我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风一直没有停，有一缕碎发顽皮地在她的脸颊上舞动着，更加反衬出她神色的冷淡和毫不动容。

此地唯一的听众——原本靠在水榭另一侧贵妃榻上发呆的黑裙少女闻言，立刻抬起头来。

“盈盈……”她拧起眉，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月娘，我无事的。”

陆盈盈仍旧望着水面。

这座精巧的小水榭出檐不深，廊下半挽着软烟色纱帘。午后日光零零碎碎点缀着阑干，也洒上陆盈盈的肩头袖口。

她穿得太素了。即便坐在明暗交错的春光里，也仿佛淡得没有颜色，叫人一眼望去，只看见那张清瘦的瓜子脸，和一双清澈沉静、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确实觉得自己无事。

这是母亲去后的第三年，陆盈盈已然适应了这种生活。值得欢喜的事情固然寥寥，但至少不再时时想哭。

春色年年复返，为什么她的母亲再不会回来了呢？第一年她伤心愤怒地追问，当然得不到回应。她终日躺在床上，哪管窗外春色逼人。然后是第二年，第三年……

至于那位寇公子，上次相见应当还是三年前，是了，在灵堂上大约打过照面。可那时的她正哭得死去活来，哪里能记住别人的长相。

……罢了，这些也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说到底，拜别家人、去另一所宅院里生活为什么会是一件喜事呢？是因为每个故事都有结尾，而少女时代也必须以离别作为终结吗？那她的无忧无虑应该早就结束在了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这样也好，把这份婚约和过去都留在昨天。而她自己，可以继续窝在家中，继续守着梧桐小院，过这样的生活直到天荒地老。

她不由得按上胸口，感受到自己是真心的，因为这个坏消息而松了口气。

陆盈盈回过头，望向王楚月。

王楚月靠在水榭另一侧的贵妃榻上。她今日穿了一身黑绸，乌发随意挽成个素髻，只漫不经心地插了根碧玉簪子。这身打扮原本该显得沉重，却压不住她闲散自在的意态。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仿佛世上的事没有几样真正值得她认真。

四目相顾的时刻，陆盈盈知道，她心里转的这些古怪念头，已经被王楚月全数读懂。

“恭喜你，”王楚月果然道，“寇家这样嫌贫爱富，你真嫁过去才叫倒霉。如今他们肯自己滚了，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她说着恭喜，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陆盈盈已经料到她不会说出什么寻常话来，可听到这里，还是眨了眨眼睛。

“嫌贫爱富？”

“不是么？”王楚月坐直了些，开始了她的推理，“你前几日才同我说，朝廷将茶税由十税一，一下子加到了十税二，你那间茶铺近来闭门盘帐，正是为此。只怕城中早已起了流言，说你那铺子生意不济即将歇业，连嫁妆本都要折进去。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寇家提了退婚。”

那间茶铺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之一，今年买卖确实不如往年。又赶上茶税将涨，掌柜索性停业几日，清点旧账。

“只是闭门盘账，又不是关门大吉。”她捧起茶盏，有点没底气地说。

但……谁知道呢？所谓的闭门盘账，会不会其实只是亏损太重、无计可施之下的遮掩？是不是只有等到了年关，她才会通过上门拜年的掌柜的脸色看出今年的营收状况？父亲这样忙，也没有心力去额外关照商铺的经营，大概那间曾经在她母亲照管下欣欣向荣的茶号，就像离了人照顾的花草一样，随着主人的离去渐渐枯萎。

“寇家想必原本就有悔意。”王楚月撇了撇嘴，“如今哪怕只是听见一点风声，也足够他们下定决心了。”

陆盈盈垂眼看着杯中茶水，细碎的茶末安宁地躺在杯底，她心里却生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一个女孩子的价值，在一些人的眼里竟然是用一间茶号的价值来丈量。她沉默着又抿了一口，感到蒙顶甘露的回甘都变得苦涩了。

王楚月看她一眼：“你真不伤心？”

陆盈盈摇头。那种感觉应该不能称之为伤心。她想。可能是扫兴吧。

也可能有一点愤怒，像看见一只苍蝇落在汤碗边上。她赶紧用拂苍蝇的意念在心里把这些已经从她生命里撤出却还留下了讨厌痕迹的人物抹掉。

王楚月不说话了，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又俯身从几案上端起一盏青釉茶盅，浅抿了一口。水榭外恰有一阵风掠过湖面，揉碎一池金色，纱帘轻柔地摆荡着，飘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垂落。

湖面恢复平静后，她瞥了一眼陆盈盈，问道：“那你昨日又为什么哭了？”

陆盈盈将帕子攥紧了几分。

“昨日……姑姑来了。”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只说出这几个字，她便已经后悔开口。这句话推开了一道记忆的门缝，许多她不愿回想的片段涌了上来。

王楚月眉心微蹙。她知道陆盈盈的母亲谭秋君去世以后，这位姑太太来过陆家许多次。头一年忙着料理丧事，倒不曾说过什么，到了第二年，便开始劝陆维竹续弦。陆维竹每次不是装糊涂便是含混应付过去。

如今三年将满，又恰逢寇家退婚，姑太太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昨日，她先同陆父关起门说了大半日。大约没有说动哥哥，转头便又来找盈盈。

“盈盈，你已经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也该懂些事。平日里，你也劝劝你爹。你们家里只父女两个，终究不像样……况且，女孩儿家少了长辈照拂，在姻缘上是要吃亏的。”

那日天气和暖，陆盈盈一边听坐在窗边的姑太太唠叨，一边往清晖堂窗外望去。那是一家三口初到瞿城时在院子里种下的梧桐树。

三年了，当年的小树已高过屋檐，可一切又宛在昨日，她甚至还记得母亲站在树下望着她笑的样子。

“……为什么有了后娘就会被人高看呢？前几日说起的姑娘，仿佛也不比我大几岁呀。”她真心感到不解。

陆盈盈的目光又落在厅堂里。母亲去后，这里并没有多少改动。靠窗的长案上是用旧的鎏金铜熏炉，朱漆盘里一套邢窑白瓷茶碗，连窗下两张花梨木圈椅上那两只秋香色的软垫，都还照着陆母生前喜欢的样子摆放。

姑太太坐着的，便是其中一张。

“年纪轻又怎么了？只要进了陆家的门，那就是正经的主母，往后内宅有人操持，家里也有了章程。外头哪些嘴碎的，也就不好拿丧母长女的名头来挑你的不是了。”

陆盈盈脸色变了。她向着椅背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姑太太言语中的利刺扎中了。

“盈盈，”姑太太见状，语气又缓和下来，“姑姑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话，也全是为了你好。外头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会挑剔计较。”

“寇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虽寻了些由头推辞，可到底为什么退亲，难道还不明白？”

陆盈盈垂下眼不看她，“随他们去罢。我只守着我爹爹在这里，那也很好。”

姑太太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这是什么孩子话？”

“你今日十六，自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觉得守着这个院子，守着你爹，就可以过一辈子。可是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你难道真的预备这样一辈子下去？”

陆盈盈还是咬着唇不开口。

事后她才想到，沉默有时会让别人更加愤怒，还是应该敷衍她几句的，如果没有台阶下，人真的会发狂。

果然，见她这样犟，姑太太压着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自私！”她一掌拍在椅臂上，霍然站了起来。

“你有没有替你爹想过？秋君已经去了快三年！快三年了！你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里里外外多少事都压在他身上。你怎么还只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你也该懂事了！”

她起身太急，那只秋香色锦垫被带得从椅上滑落，跌在地毯上。

陆盈盈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垫上，眼前渐渐模糊了。她眨着眼，想像往常一样把眼泪逼回去，可那股梗在胸口的郁气却骤然翻涌起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她来遭受这一切呢？

难道失去母亲的痛苦都还显得不够痛，所以世上还要有“丧母长女”这样的名号，让所有人都可以走到她面前，名正言顺地指责她？母亲当初离去的时候，会想到自己竟把她一个人撇在了这样一个对失去母亲的女孩子格外吝啬、格外刻薄的世界里吗？

当陆盈盈抬起了头，姑太太才发现她眼里同样蓄着怒气。

“为什么我要变得懂事！”陆盈盈大声地说。

“我不想变得懂事！我不想我爹爹忘记我娘，再去娶别的女人。我不想要一位新的陆太太，不想要叫一个陌生的女子母亲，不想要把正房让给别个女子，由她把这里改成她喜欢的样子！”

羞怯安静的陆盈盈，凡事总肯退让一步的陆盈盈，生平第一次地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尖利。

姑太太显然也被她惊住了。她张了张口，半晌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原本站在一旁服侍的仆妇丫鬟们面面相觑，很快又都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霎时之间，只有窗外的梧桐叶，仍旧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好了，好了。做什么非要今日说这些？”

就在这时，从外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所有人都向门外望去。一个男子正大步从门外跨了进来，三十许的年纪，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正是陆父陆维竹。他生得清瘦，眉目清正，平日里待人总是态度温和，此刻却紧皱着眉头。他扫了一眼堂内的状况，看见了脸色难看的姑太太，又看向噙着眼泪的陆盈盈。

“盈盈，怎么这么同你姑姑说话？”他沉声道，“如此失仪，还不回房梳洗去！”

陆盈盈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父亲和姑太太，负气快步走出了清辉堂。迎面是刺眼的日光，她不得不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听得出父亲看似严厉的口吻下其实藏着回护。方才那场争执，被他轻轻一句便从失礼改作了失仪，她既可以立刻脱身，等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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