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天上还积着厚厚的云，沈流萤驾着驴车来街上采买东西。一阵风吹来，脸又干又疼，她紧了紧脖子上的羊毛风领，想起来前几日李随之送的、装在精致白瓷罐里的桂花面脂。

心里的暖意涌上来，却鼓着嘴嘟囔，到底是在衙门做事的，这享福的法子比我这女子懂得还多。

天气虽冷，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少，小贩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甚至，有不少闲汉趁着天寒地冻，快步游走在各大食店酒楼，揽些跑腿的活计，赚个脚力钱。

须臾，空中飘下雪来，软绵绵的雪花落到沈流萤桃红色的厚袄上化成一片水渍，她双手拉着粗粝的缰绳，幸好戴着王婆子送她的棉手套，不然非得冻伤不可。

街道卖腌菜的小贩双手插在袖口，跺着脚和客人讨价还价。路上的行人们慢慢吞吞挪动，生怕摔上一脚。沈流萤的驴子啪嗒啪嗒不慌不忙地往前走着。

以前负责给沈家铺子送菜的小贩回老家娶媳妇，现在还得沈流萤自己冒着冷风来采买明日用的菜。再加上如今早上又增了一味鱼丸汤，所以每日都得买些新鲜的活鱼。

“沈娘子，上好的鱼，来瞧一眼！”拐角处卖鱼的胡老爹朝这边招手。

沈流萤顺势将驴拴在一旁的树上，走到胡老爹的摊位前。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只二尺有余的大木盆，里面的鲤鱼倒是活的，许是天冷，也都懒得动。

“今儿早上才钓上来的，你瞧瞧，各个都肥。”胡老爹把手伸进盆里抓起一尾递到沈流萤面前说道。

沈流萤弯腰仔细瞧着胡老爹手里的鱼扭动着身体，嘴巴一开一合，确实新鲜。鲤鱼就是刺多，得费心收拾。这鱼最大的好处是便宜，像她这种小商贩，拿时间换低成本，是常有的事。

沈流萤刚从驴车上把装鱼的木桶搬下来，就听见身后呜呜的哭声，嘴里喊着：

“哎呦，我的老母亲啊，你怎么投生成一头驴了！”引得她和胡老爹侧头瞧去，只见一个穿着陈旧棉衣的老汉双手抱住驴头仿佛死了亲爹娘一般，扯着破锣嗓子哭泣。好在这头驴向来温顺，只微微仰起头昂呃昂地叫，也不曾踢这老汉。

沈流萤放下木桶，走到老汉跟前，手抓住驴子的笼头，俯身问道：“你说谁是你娘？”

老汉抬起头来，两只浑浊的眼睛咕噜一转，手指着沈流萤的驴说道：“它，它就是我娘。”

沈流萤只当这人青天白日说浑话，八成是冻傻了。冷着脸转头招呼胡老爹赶紧装鱼。

偏巧，路人许是见这八字白胡的老汉跪在一位年轻女子面前，很是稀奇，三三两两围上来瞧热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汉的演技也越来越好，他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扑簌扑簌流到嘴边，被伸出的舌头舔了去。说来也怪，这驴的泪沟处确实挂着泪。

老汉跪在驴的面前，双手张开，仰着头，哭诉起自己亡故的亲娘。驴也突然冒傻气，竟温顺地舔起他的手来，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须臾，他转身朝众人说道：“这驴子听见我喊娘就哭泣，分明是我老母转世。”

老汉又对沈流萤说道：“娘子，何不将这驴子给我养。我也不要你草料钱，有了活你只管来我家牵走，闲下来，让我伺候它吧。”

沈流萤冷笑一下，心里嘀咕：“原来是瞧上我这驴子，来讹人的。”

沈流萤看了两眼自己那满眼不知所云的驴，又低头瞧这老汉的举止，暗自叹道，这倒比街口戏台上的人演得还生动些。

围观的众人中，一个穿青灰棉袄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抹抹眼角的泪水，开口道：“这驴如此通人性，想必这人说的是真的。”

母子情深向来能打动人，鬼神轮回转世之说又在民间十分流行，这套说辞，确实唬人。

又一妇人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瞧着沈流萤，道：“是啊，他替你养着，平日还能给你干活，多好。干脆全了他的孝心，也是做了一件善事。”

善事，何为善事，慷他人之慨算善事？

看热闹的人只晓得金银不出在自己身上，装大方，也纷纷无脑附和起来。

沈流萤被众人吵得烦闷，只呼唤胡老爹将木桶装上车，待她将钱交到胡老爹手上，牵着驴往前走时，这老汉却张开双手，挡在驴子前方，死活不让她走。

沈流萤这时才真正的恼了，斥责道：“你单凭我这驴舔了你两口就笃定他是你亲娘转世，若是别家畜牲也舔你两口，你也霸占了人家去。”

话到此处，人群中有人恼沈流萤一个妙龄女子，言语如此无状，有人又觉得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剩下的大多数则在憋笑。

老汉恼羞成怒，干脆猛冲到驴的面前，两只手摸着驴的眼睛，亲娘、亲娘地喊起来，驴子又开始眼里泛起血丝，流下泪来。惹得一些好事者指责沈流萤无情。

沈流萤被众人吵得险些乱了方寸，待她冷静，这才反应过来，几次都是这老汉的手触碰到驴的眼睛，驴子才流泪。

他的手绝对有诈，沈流萤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老汉的手，掰开一看，两只手心处沾满了粗盐粒子。

瞬间，一股火气从头顶窜出来，沈流萤抓着老汉的胳膊，骂道：“哪里是你娘，抹上盐粒子，诱骗我的驴去舔你，又拿这沾满盐粒子的手去碰驴的眼睛，逼得它流泪，你真是好手段。”

沈流萤气不过，转头瞧见远处有一处卖牛的，气鼓鼓地给了那摊主五文钱，借来一头牛验证此事。她一手牵着牛，另一只手扯着老汉的胳膊往牛的眼睛上触碰。这老汉也不是个蠢的，扭头看那摊主膀大腰圆，又耷拉着脸，便埋着脑袋不肯动弹。

沈流萤见他躲闪的眼神和缩回去的手，便猜出一二。定是觉得她是个不经世事、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好诓骗。而这卖牛的则不同，若是火气上来，一拳头能要老汉半条命，所以讹沈流萤比较划算。

想到这里，沈流萤更是气恼，硬要拉着他要去见官。老汉只跪在地上呜咽哭诉自己年迈，穷困，一时犯蠢，才做了这糊涂事。恳求不要将他带去衙门，当众讹人，诈取钱财定是要吃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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