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陈年体内还有些余毒，折腾了一夜，他的眼眶已经乌黑，脸色惨白，脸颊边缘冒了些胡茬。

但他还是低沉缓慢地诉说了自己在刘府的见闻，并提出要同苏化安一起寻人。

“是不相信我吗？”

“此案牵扯......”

“这个案子涉及的基本都是女人，倒不如让阿叶同我一起，更能让孙王妃放松戒备。只是……”苏化安见谢陈年有些迟疑，又补了一句，“找你借个东西才算稳妥。”

——

苏化安站在那扇绿纱门帘前，朝旬叶点了点头，看到她将手搭在腰间那柄蝴蝶双刀上。

这座看似寻常的女户宅院，也许就是孙王妃精心安排的引君入瓮。她不惜以一场惊世骇俗的“假死”，将自己彻底隐入黑暗，确保自己暂时安全、并能暗中观察甚至引导他们调查走向下一步。

“开封府查户！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们就撞门了！”旬叶粗着嗓子大声喊道。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苏化安从缝里看到了一个黑衣女子，兜帽下覆了面纱，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那女子迅速收手打算关门，她眼疾手快的拿出谢陈年的腰牌，卡在门缝：“娘娘，这是皇城司第七十二司司正的腰牌，您要信我。”

关门的手迟疑了，她赶紧拽住旬叶闪身进了院子，“扑通”一声跪下：“十七给娘娘问安。”

孙王妃自然也认出了她，摘下了兜帽，神色复杂：“怎么是你？”

“蒙皇城司第七十二司司正恩典，让十七将功补过。十七是案发时最接近娘娘的人，司正允诺十七，若查出真相，饶十七不死。”

孙王妃沉默了一下，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见过吴小。”

“用刑了？”

“他并没有受伤。”苏化安并不想节外生枝。

“那为何……”孙王妃眼神中充满警惕，“他没有同你们一起来？”

苏化安解释道：“现在他就在皇城司。如今的处境下，他也很危险。”

孙王妃点点头，转而问她：“你们查到了什么？”

“昭娘子并非死于毁面生恨，而是受他人所害。”

孙王妃点点头，又问：“谁杀的她？”

“目前我们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指控任何人，”苏化安观察着她的神色，“娘娘是怀疑刘监丞吧。”

孙王妃不语，走至院内石桌前，桌上有几个木质茶杯。她径自坐下，倒了两杯水，往前一推：“坐吧。”

苏化安这才站起身，院落内一片缟素，花木上缠着白绸，内门上挂着一盏白色灯笼，院角有一个盛米的小陶罐上隆起一叠纸灰。

“你们在刘于飞的画舫上查到了什么？”

“回娘娘，那画舫内饰奢华，墙上挂满了女子画像，其中一幅就是昭娘子。”

孙王妃失神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过来：“接着说。”

“我们去了刘府，府上有一座湖间小楼，楼内挂有几十幅裸身女像......”苏化安停顿了一下，“里面有夫昭姑娘。”

孙王妃攥紧了帕子：“混蛋。”

苏化安叹了口气：“画像上的人我们也无法一一确认身份，但是其中能确定的几人，已经派人去寻她们的下落了。”

“既然知道是刘于飞干的这些腌臜事，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孙王妃咒骂道。

“娘娘，小楼已经被炸毁了，我们找不到刘于飞杀害夫昭的证据，仅凭空口白话，根本无法治他的罪。”苏化安耐心劝导她，“把您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才有可能抓住他。”

孙王妃咬了咬嘴唇，只是定定看着她。

苏化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朝她保证道：“第七十二司才刚刚成立，我们谢司正是知枢密院事王相公的义子。新官上任，自然要做些什么取得功绩。他能从刑部、大理寺和开封府保下我，已经证明了他的决心。”

她看到孙王妃的表情有些松动，立马说:“还有这位旬叶大人，也是谢司正的得力助手，此番就是过来督管此案。”

旬叶接到眼神，抬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牌子，朝孙王妃拱了拱手。

“娘娘，如今我是戴罪之身，承蒙娘娘捡回过一条命，现下也用命担保，定能还案件一个真相。”苏化安握住孙王妃的手臂。

孙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觉得面前的她也有些不一样了，开口道：“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刘于飞作为皇后胞弟，不是这么轻易就可以抓住把柄的。”

“娘娘。”苏化安眨巴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若是查不出来，您忍心让我替罪而死吗？”

孙王妃叹了口气，看着屋角错落的瓦罐，缓缓说道：“也罢，你我主仆一场，想来也是有些缘分的。”

“其实，夫昭原就是我的贴身侍女，她之前，唤作玉竹。”

“我生于蜀地益州路嘉州，家父是驻泊都监，掌管厢军屯驻，玉竹的父亲是他的亲兵，我俩打小便在一起玩闹，未有一天分离。”

“景德三年时，荣王巡视蜀地，知州为攀附宗室，让益州路转运使保媒，赐我‘将门淑女’之称嫁与王爷做了侧妃。”

“玉竹舍不得我，甘愿以陪嫁丫鬟的身份一路跟到开封。到了开封之后，我们才发现荣王府早已妻妾成群，王爷对我也不咸不淡。不过这也好，乐得自在，我们平日有空就偷偷溜出府玩耍。”

孙王妃停顿了一下，仿佛那段时光已然是她生命里最幸福快乐的时候了。

“小小，便是我们当年遇到的一个小贼。玉竹发现他身材与常人有异，缩骨藏于我们车内偷窃，遂建议他干脆以此谋生，去瓦子里开个角落表演。最开始他还无法糊口，玉竹就偷偷将自己的俸禄供他吃食，他便认了玉竹做姐姐。”

“可是，”她缓了一会，才说下去，“三年前出了一场变故，王府内有人举报玉竹偷府内珠宝拿去换钱，王爷将玉竹赶出了府，把我关了禁闭。待我解足之时，已然寻不到玉竹的消息。”

她说的很慢，苏化安和旬叶都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一月前，也就是王爷将玉竹带回府的日子，那时我才知道她已是花语阁的头牌。有天，她偷偷来找我，却不是为了与我叙旧或是救她出火海，而是让我要不惜一切办法将她送回花楼，回到她的心上人身边。而她的心上人，便是刘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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