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瓦子里人头攒动，叫卖声、交谈声此起彼伏，苏化安向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去。

为避免打草惊蛇，她和谢陈年改了装扮。

她扮作书生，青衣幞头，而谢陈年贴了胡子，穿着粗布乌杉，腰间别着把短刀，像个寻常的江湖客。

此时暂无戏上演，戏台下空场处有个杂耍班子正在献艺。这班子在东京颇有名气，观看的人堵住了道路。

二人借着拥挤之势，打探那晚出现的小厮。奈何瓦子里模样相仿者不下数十，问了小半个时辰，毫无头绪。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喝彩。

苏化安踮脚望去，见一个瘦小少年正在施展缩骨功。

那少年筋骨柔韧异常，身子节节盘曲，如一条蛇，一寸寸钻进一方窄小木箱。木箱不过半人高低，纵使三岁孩童蜷身，也未必容得下。

她还没有看过类似的表演，不由自主被吸引。

谢陈年却觉得这木箱的尺寸形制有些熟悉，在内心思索半天，猛然发现这与大相国寺暗藏天书的那方暗格一般无二。

他又仔细观察起那少年，将其与小厮的身形对比，不由拧紧眉头。

衣摆被人轻轻一扯。

谢陈年回神，苏化安正用眼神示意他。前方人群松散了些，那少年不知何时已从木箱中脱出，手托铜盘挨个讨赏，眼看便要行到近前。

“爷，赏个铜板吧。”少年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很白，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瞳孔比常人小了许多，眼白占据大半。

苏化安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正要递过去，目光陡然一凝。

少年伸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痕，那疤痕极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落处不偏不倚，恰在脉门之上。

“多谢爷。”

少年接过铜板，转身走向下一位看客。

苏化安压低声音：“这人有些不对劲，你看他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茧。他刚声称自幼日夜苦练缩骨功，可这明明是练刀剑的手……”

谢陈年眯起眼睛，低声道：“骗子。”

却不是对着那少年，而是偏头看向苏化安。

苏化安一怔：“你说什么？”

“他手腕上那道疤痕深浅不一，边缘不整，皮下发白。拜你所赐，我之前也有一道，就是用那充满寒气的刀片划的。”

苏化安张了张嘴。

“这坊间有多少个虎口有茧的小厮？”谢陈年目光追随着少年背影，“你不确定我是否在疑他，便故意提起，想引我留心。”

“他快走了。”苏化安见那少年已收完赏钱，背起木箱朝瓦子深处走去，“你是要我现在解释，还是先追？”

“先追，回头再算。”

二人尾随少年穿过数条窄巷。

那少年拐进一处偏僻院落，他们隐在墙角等了片刻，不见异动，方才朝门扉走去。

“可有人在？口渴了，讨碗水喝。”谢陈年用力拍了拍门，粗着嗓门喊道。

苏化安贴墙而立，指尖捻着一管烟纸，屏息敛声。

门内传来细碎脚步声，接着有人拉开门闩。

方启了一条缝，谢陈年便一掌拍开门板，直取少年咽喉。

那少年皮肤滑若泥鳅，缩骨一挣，竟从掌下滑脱，拔腿便朝门外冲。

苏化安早有防备，从门边沙车上抓了一把沙子迎面扬去。少年双目刺痛，脚下顿时一乱。

谢陈年正要一掌劈落，苏化安已将烟卷凑到嘴边，一阵白粉弥散开来，两人捂住鼻子，那少年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小果的药还是猛啊！”苏化安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惊叹不已。草果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配出了这佛诞之日迷晕她的迷药。

谢陈年弯腰扣住少年双臂，将人扛上肩头，回头看她一眼:“现在可以说了？”

巷口处，小雀已驾着马车候在那里。

苏化安跟着他往马车走去：“并非我有意瞒你，这人身份我委实说不清，怕平白生出枝节。那日我绕到佛像后，便见他站在那里，身后还卧着一人。如今想来，卧着的人当是死去的榕榕。”

“继续。”

“孙王妃分明也瞧见了他，却毫不惊诧。而我又一时分辨不出他是不是派来助我之人，便不敢贸然出手。哪知我刚一走近，他便撒了药粉，我情急之下划伤他，随后便昏了过去。”

两人上了马车。谢陈年将少年往车厢里一掷，自己坐在苏化安对面：“再没有什么隐瞒的了？”

苏化安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双手一摊：“当真就这些了。”

马车行至清平轩前，清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可算回来了！”

院前停着一顶轿子，一位黄衣女子垂手立在轿旁，恭谨有礼。谢陈年心下一沉，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正是刘于飞画舫上的的那个丫鬟。

草果一路小跑迎上来，近到跟前，踮起脚，用手挡住嘴型：“小国舅的轿子，说请老大过府一叙。王相公也遣人传了话，说官家已知晓此事，命彻查到底，还给你留了张字条。”

谢陈年接过字条，展开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回身将少年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草果的药着实霸道，这人现在还是迷迷糊糊，全靠谢陈年一只手提着才勉强立住。

“狐狸备好了？”谢陈年问。

“我一接到消息就帮他备妥了！”草果眉眼弯弯，颇有几分得意。

谢陈年点点头，揪着少年衣颈便朝轩门走去，经过黄衣女子身侧时，脚步微顿：“此人是案情紧要人犯，烦请再侯片刻。”

那丫鬟微微欠身，目光低垂，退后一步让出路来。

一行人踏入轩门。

浓烈的檀香混着花香扑面而来，苏化安顿觉头脑晕沉。

越往里走，香气越浓，几乎令人透不过气。

她飞快扫了谢陈年和草果一眼，二人神色如常，遂偷偷用帕子捂住口鼻，也不多问。

行至西北角，菩千秋倚在房门处等候，声音低沉慵懒：“小公子动作慢了些。”

谢陈年推开房门，将少年搡了进去。

苏化安好奇地向里探看。这房间并不像审讯之所，布置倒像寻常起居的内室。

后壁的案几上摆着一尊紫铜麒麟香炉，青烟袅袅，气味浓烈刺鼻，呛得她连连咳嗽。

草果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头取出几条帕子递过来，笑嘻嘻道：“安姐姐用这个。我早上刚用薄荷和梅花薰过的，还添了一味提神的草药。”

苏化安接过帕子掩住口鼻，清凉沁脾，这才好受了些。

“哗——”

一盘冷水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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