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池曜瞪眼大惊：

“虎毒不食子呢！合该杀他百次，不得轮回为人，给他妻女当牛做马世世赎罪去！”

这话脱口，叫莫名觉着有点指桑骂槐之意的故榆罕见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她非仵作，但曾随华九遥替霞城小山村数百人收敛尸身时学过几招，算得上半个，死人见得多了，眼前这遭怕不至于，只一闻池曜那恨极愤极之语，眸跟心动，揭挑那霍小姑娘身上狐裘指尖一顿，竟先将目光斜抬一瞟，定到了站她之后的池渊脸上。

“嗯？”

池渊温颜有疑。

故榆讪笑得十分乖巧，慢悠悠将脑袋又挪了下去，暗暗心说你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混小子自然不晓得前世你也犯了同等活该杀百次、当牛马的混账事，脑子灵机一动，嘴上轻飘飘敷衍：

“就，这事儿听着耳熟，约莫，感同身受…？”

池渊眉目不动，没听明白：“？”

故扬离得近，一心二用听了嘴，当即蜷指便点故榆额头，“呸呸呸”的忙去晦气，叫那些个“红颜薄命”莫沾染他阿妹之身：

“瞎说，话本子又看多了？你才多大，耳什么熟，感劳什子受，你阿兄我可是摆设？若有朝一日谁敢使得你与阿姊沦落那般境地，除非我先死了。”

故榆心中暖柔一涌，手套掩着的十指却冷得僵凉，她牵强勾了个笑，用他阿兄话堵了回去：

“什么死不死的，阿兄你这不是也在胡言，算了，咱俩都别说了，若传进阿姊耳里，免不了要被她冷脸疾声训了又训的。”

碎金蓝氅“呼啦”一揭，蓦然映人眼帘的，是不比故榆大多少的裴小姑娘那被火燎烧到深可见骨之惨怜身躯，灼之成灰，所到之处无一全肤，人已至此，生前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只匆匆一眼，故榆又重将绒氅盖了回去，露她一条焦破生洞的小臂，托捏翻看——

裂窗见风即断，噼啪砸地吓了几人一跳。

尤裴致撑眼凝容，掀掌凌风，回身运功起势，到头一见残窗乍落，自己吓自己长出一口气的颓弯背脊，人尚且拍胸顺毛，心念大惊小怪忒招人笑，无有半息，骤见不远处故榆拔地而起，风似的丢了手套，隔了尸身，她一前一后推得故扬和池渊倒退几步后，冷言厉色急吐了句：

“离远些，别靠近！”

几近声落，大氅之下嘶嘶骚动，孩童指节大小的红虫密密麻麻挑翻衣边蠕动钻爬，也就众人连连后退数步之际，两个呼吸不到，千万根红丝顷刻喷薄而出，于尸身周围飞快结茧！

数息前——

当故榆压睫眯眼，于周遭放慢数倍的风动人语窸窣声中，瞧得那腐肉之中钻挤出一节身五六点的肥软红蚕，圆睁两颗碎豆大小的眼扭身同她一视，嘴器一张，毒丝顿出时，她脱口喊“跑”，比脑子转的还快！

在场都乃武将之后，心法一运、轻功快踩，饶是缩屋最里的岑屹，在池渊勾手捞起故榆叶簌风鸣般虚影一晃，撤于院中放人而下后，也同故扬一道跳出门槛之外，抖擞浑身浮沉！

“就就就、就是那玩意儿！”

裴致高声一扬，扶膝喘气，似是一忆那恶心又糟心的东西，他冷不丁抱臂猛搓、浑身急抖，干扯着嗓子仰天嚎啕：

“半个时辰前，实是你们没见着！映玉房里的小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拽我而来，门一推满墙满地全都是方才那软趴趴的虫！我就算、就算与这小妹往日无怎深厚情分，到底也是做阿兄的，何尝不想保她一全身！可府上人口过百，如若因此，不慎都叫那怪虫缠了身还了得！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阿爷的脾气，我这次可真冒着被他揍死的风险，着人赶紧点了火棍燎茧烧了屋！”

顺那灰漆漆的断梁碎窗往里探，这会儿，只围裴映玉周身两丈之内游走的血蚕看似各顾各啃食吐丝、杂乱无章，细再定凝，被血色蚕丝缠裹到已然分辨不清头或尾的尸身正微不可察，一点一点碾过碎石撞偏焦木的移去拔步床旁足够固巢的墙角——

池曜人尚愣着，半晌喉头滚压，断断续续缓出胸口屏紧的气，对裴致比了个大拇指：

“我现觉，你这一把火放的忒对了！”

“只怕治标不除本！”

故扬眼尾锋锐，下巴同朝裴致一抬：

“这已放火烧过一次，未有两刻，乍又卷来，方才若非我阿妹机敏，眼下咱们几人便全叫那虫缠成活茧了！”

裴致通身骤僵，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一咧、眼一闭便鬼哭狼嚎的躲到了岑屹身后：

“阿扬你莫吓我！”

任人勾肩扯衣搅扰，岑屹摩挲下巴视若无睹，似在低眼斟酌什么，少顷，他眼皮一抬，声轻语疑道：

“此物阴毒，裴小姑娘闺阁女子，怎会沾染上身？”

“对啊！”

裴致眉心深皱，突然喃喃：

“我这小妹，虽说叫她小娘一通小家子气的歪门邪理养得娇纵蛮横没了脑子，平日，至多在什么胭脂铺子水粉店与哪家同她互瞧不对眼的姑娘酸言拌嘴几句，大不了，踢踢凳子摔摔盏，泄完了气下次不搭理便是了，单这，姑娘家家之间，不必这等大阵仗的见血要命吧？”

“刁蛮贵女？不见得呢。”

故榆风凉一笑。

话落，烈风惊雪，枝影婆娑。

只听“咻咻——”几道破叶穿风声过，数根流光滚闪的素问银针自故榆袖口而出、飞引长线，不由分说将四个散站一边又神色各异的小少年或搭臂、或持身之腕一卷一缠，蓦然勾指牵拉，微拨静诊须臾，小姑娘松了身旁叩压少有一会儿的池渊腕脉，未从一墙之内那血茧上挪开的眸光微不可察眯压，语气平静得像讲甚不足挂齿的志怪故事，唇动便道：

“这蛊，四年前，我随师傅游历绵州锦城一带，于南钊接壤处一名唤‘桑落’的不日镇中见到过。那会儿，凑巧乃当地两年一度的斗蛊大会，携此蛊来争头筹的，是一据说‘千金可改美人面’的巫族蛊师，他那宝贝，名曰‘血蚕’，炼驯后无毒不戾，只食牲畜血肉，结其皮与骨为茧，万蛊百兽，四十九天才可炼得一小掬香气经久不散的无色乳油，食之脱胎换骨，入霜涂抹改头换面，常年所用，补气养肤，可叫人‘面娇若桃夭，青春得永生’。万金难求一滴之因，在于一盅一母蛊，周期尽而此盅千余成虫命数亦尽，母蛊需重寻寄体，先咬噬心脉产卵，而后头个破茧幼虫，吞其遗骸长成再为母蛊，以作引芯，助血蚕啖肉饮血、吐丝结茧，如此一轮，代代传之，因得制取不易，南钊赫连王室一年一贡，貌似只有宠妃才用的起。”

“呕——”

池曜面色顿皱，小臂虚虚搭搁故扬肩头，弯腰压身，反胃之大到恨不得连晨时匆匆用的几口牛乳烙饼吐个干净：

“以虫做引、血肉为食，就为了图一貌美，还、还宠妃可用，这南离王日日同一堆虫子铸成的女人用膳同睡，未免、未免太过恶心了！”

岑屹神色微变，蹙眉低问：

“可，如此邪物用之则以人生祭，南钊皇室——？”

山竹双钳捧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丹药，摇摇蹭蹭挤出小姑娘毛绒脖领，旁若无人左瞅右瞟，遂趴卧其主肩颈一口一啃听起热闹时，故榆翻指撤线，眉心一松，摇头又言：

“不同，裴小姑娘所中的血蚕，已是用活人饲养后极喜生人血肉的邪蚕，血蚕性温，食的是牛羊禽类，且短短四十余天命数，不过为一捧乳油，而这邪蚕以杀人为快，性戾如过境蝗虫，狠辣贪食，为衍其后代可不择手段。如先寄主血肉皮骨啖尽，第一个近茧活体便为下个蛊盅，而裴小公子放火烧蚕，予母蛊而言皿体受损，为领千只成虫存活迁移，它必得从寄主心口钻出，寻一最近活人再吞再寄，我探你们脉，也是为察母蛊踪迹，可眼下，你们看，裴小姑娘焦腐尸身却二次结茧了，我猜，应是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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