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父皇之言，母后气，就气在你千不该万不该择了这等破釜沉舟的法子只为与阿岁得一成全，渊儿你年岁不小为实，可非你二哥那般纵情洒脱也为实，母后懂你于这方面犹如稚子学步了然甚少，这不要紧，今个此番言论非怪你责你，而是想让明夷你知晓，父皇母后除了贵为人人有尊有惧的陛下皇后，更有一为父为母的身份，担承子女教养之责乃我二人一辈子不可推脱的本分。母后总夸你明睿聪慧，这话非将你架到九霄之外，弄得我们渊儿遇事反到藏心匿、不敢多问。若你一早言明，讨问过衡阳侯同佘老夫人的意思，得了他们允肯，一点一点慢慢来，那才叫予了阿岁该有的礼数与敬重。再者——”

韩凌漪缓了缓，语气蓦掺几抹温肃与认真，推心置腹道：

“母后知你心思细腻、思忖周到，我与陛下能商虑到的，你必早已心照不宣。明夷向来言行如一，你说日后要护阿岁周全，那便是以命托底的，母后信你，但也想叫你晓得，他吴守拙和王禹骁再如何位高权重，于你我面前终成不了什么气候，更不值一提。有母后与你父皇一日之在，天塌了他顶，地裂了我补，前头就算是龙潭虎穴，欲要闯，从来都不是你一人，明夷，你可懂了？”

听此，池渊半敛烫热眼底，抿平薄唇，任心暖难抑，他神色如常，清润从容，但到底未再有言，只忍下动容，沉默点头。

这木头。

故榆眉心哭笑不得地一蹙，她心底气未散完，撇嘴低眸，无声嘟囔半句。

蓦，手中只余了个冰凉药底儿的玉碗被故里贴心取走，故榆恍然回神，她悄悄收了觑瞥池渊的余光，撒娇似的捻住故里裙摆摇摇晃晃，总算讨得了个她怏怏不悦的阿姊一个勉强笑脸，这才唇角梨涡浅浅，乖乖仰去瞧颐后，瞳眸灵动，轻语细言：

“姨母这些个话，才是真吓到阿岁了。姨母方才也说，我阿爹阿娘毕生所望，不过我们姐弟三人年年可无忧、岁岁尚安康，可有时，世上这般碰不着、摸不到的期愿，比起锦衣玉食、金帛富贵的，更为万般难求。正因，有陛下与姨母疼爱呵护，大瑞将士以命守关，各州百姓信任爱戴，我们才更得，明晓‘位高权重’重得从来非手中之权如何遮天盖地、生杀予夺，陛下姨母垂怜一时，但庇佑给我们的桃花源也难与世无争一世，承之高位，担己之责，这亦是我们为人子女一辈子不可推脱的本分。”

故榆往前挪了半个身子，掌心贴叩韩凌漪微抬的右手，两人一上一下彼此视线交融，未有多时，小姑娘几不可见沉了半口气，语气恬淡，却不失坚定：

“实则，若非栖栖阿姊阴差阳错如此一言，我和明夷哥哥，还真不知如何向陛下同姨母开口了愿。朝中诸事，阿岁年幼，不明不懂，更不敢多嘴妄言，阿岁只知，眼下早非朱墙碧瓦的宫墙之内吃人吞骨、举步维艰，恐怕整个上京，已然成了个看似繁华富贵迷人眼的囚人之牢，亦如姨母所语，尊贵之位如云山之巅，万人得仰着头也不一定能瞅见个影，予他们而言，光环傍身恍若骄阳刺眼，人人敬仰艳羡，可极难有谁设身处地的思量，那些个叠倍苦楚无人可诉的‘贵人’，咬碎牙混着血泪往下咽的时候，不比他人少半分，陛下是，您是，明夷哥哥也是，可说，在这高墙耸起的宫里头，谁人不是。”

言至于此，故榆眉眼弯柔似月，反而笑了：

“姨母作为娘亲，有您的不愿，可阿岁为人儿女，也有我的不愿。阿岁眼薄，先前何尝不想叫衡阳侯府避离祸端，有多远逃多远，但要躲要逃，不是阿岁干想着便可成的，经了前不久薛、胡、霍三家缠争了数十年的恩怨事，我才久久思明，天家、定国公府、衡阳侯府，自有姻亲牵连之始，便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如今，阿爹远在时时需与外族搏命的寒州，陛下同姨母又于这云波诡谲的上京处处抵风挡雨，若阿岁的无忧安康需得你们用这些来换，我不忍，亦不愿。姨母不是还同明夷哥哥说了，闯他龙潭虎穴从来非一人之事，既置身事外已成痴人说梦，那么，为何不可敛翼待时、㧐身入局，用我二人之愿，解众人之忧。”

鲜少听故榆言说这些，连一旁袖下双手捻缠帕子的故里也不免明眸圆睁、声涩嗓间，屋内沉宁半息，她手心隐约添了点冷凉的薄汗，下意识皱紧细眉，垂眼凝着她那恳恳言辞赤心又单纯的阿妹，脱口欲问什么，话都挑到嘴边，左右眼尾各悄瞥神色沉敛得如出一辙的陛下和皇后，当即覆水秋瞳压下几乎溢出的惴然，静见韩凌漪顷刻面柔若水，眉眼之间平添冥冥愁绪，忧喜参半的轻刮故榆鼻尖，笑道：

“小小丫头，鬼机灵得紧。姨母看啊，你就是想岔开话匣子，免得我同陛下难为狠了明夷罢。”

“照、照姨母这般说，阿岁岂不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了。”

故榆故作小气地瘪嘴，含含糊糊、嗡嗡哼哼的又将自个儿脑袋亲昵贴枕韩凌漪膝上，偏头灵俏得抬起一双含笑眼，扯长音调纠结似的小“嗯”片刻，顿时惹得瑞启帝与仍捧着药碗跪在不远处的池栖一齐闷出两道短促低笑，到真像是费尽心思，把还叫帝后二人冷着的池渊也拽进这融洽了不少的氛围里，只是那替人开脱的软和语调越言越没底气：

“而且姨母，这事，不能全怪明夷哥哥。您晓得的，阿岁幼时梦癔不浅，哪怕到现在，每每入夜深睡，见了奇模怪样的梦，受惊吓醒便罢了，若魇住了，怕一时疯疯癫癫的乱喊乱叫吓到旁人。以前鸢城有祖母夜里相陪，得了几年心安好梦，七岁后同师傅南下学医，有她老人家为我施针调理，病确不怎重了，只是我自个儿也没想到，归京没过几日，有时随阿姊同睡还会叫怪梦魇住，喝了不少安神药不见好，更莫说，前些日子，绾绾阿姊伤了心神需得阿姊伴之左右时时宽慰，阿岁住在棠梨殿夜夜惊梦啼泣，不但扰得栖栖阿姊心忧难眠，翌日无神进学，还着实吓到了她，以为殿里有何不干净的东西。”

话到这儿，故榆撑圆了漂亮眼，同偷偷摸摸捂嘴憋笑的池栖你来我往的对上视线后，颇有意味的快快眨了两三下，一张口，扯谎扯得叫这个一惯犯事为了逃罚与皮猴子池曜将唬人虚话学了个七八精髓的池栖也自愧不如：

“坊间不都、都说明夷哥哥‘玉面阎王’之名上能挡鬼退煞，下可夜止小儿哭闹，栖栖阿姊也是无了法子，缠着请他守了阿岁一夜，谁料真就好了不少，阿岁虽为治病救人的医，却也忒厌扎针吃药，遂，斗胆住去了含元殿，明夷哥哥，实是怜我，这才生了恻隐之心的。”

“是啊母后——！”

闻此，池栖清了清被药苦哑的嗓子，跪端肩背，急呼呼接话道：

“您是没见着，那几晚上阿岁同我睡时，夜半受了魇，惊叫过后就跟个小猫似的吓得也不敢大声哭，哭乏了又怕再梦到什么阴森见血的，抱着我可怜兮兮的眼皮打颤愣是半点不敢闭，我殿内的贴身婢子一连烫了好几壶安神汤都没得用。女儿想着人请您，要么唤来阿年表姐也成，后，阿岁又怕夜深大动干戈，扰得你们都不得安宁，这不成那不成的，我就，病急乱投医了，着莺时请来七哥，本想劳他提着少虹镇镇煞气，不曾想，七哥守着真有用，含元殿数夜，至少阿岁能得整觉、一夜无梦直见卯时末的天明了。”

“那也实为不妥！”

故里语快，似添轻嗔。

但当在场几人都看向她时，故里又忙低下黯淡愀然的神色，揪紧一下指节掰捏，唇瓣嗫嚅、欲言又止，无声沉完胸腔闷堵的气后，再也无言。

韩凌漪晓得故里心思。

衡阳侯挚爱她阿妹韩凝漪，当年不惜坏了自个儿在这上京城忠勇仁厚的名声，硬气红了眼提剑吓跑了平乐公主丧期才过，便敢上门提亲的几个媒人，更撂下此生唯妻阿凝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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