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綦江附近的密林山道，在前警戒的溃兵与年轻道徒忽然抬手示意队伍止步。前方草丛簌簌响动，暗藏异状。戴长风当即喝令众人就地卧倒。队伍迅速结成防御阵形，青壮持械环护内侧，将老弱、妇孺、孩童围护在包围圈正中。人人屏息凝神，死死紧盯前方荒草。

山道萧瑟，郊野满目苍凉。迎面遇上一队残兵，衣衫残破，甲仗不全，旌旗零落，正是从望州关撤出的曾英部众。两军相逢，彼此满身尘血，俱已疲惫不堪。

残兵队列之中，于大海一眼认出众人，神色惨淡，跨步上前开口：“戴长风，你们竟能突围而出，还带出这么多百姓，真是万幸。那刘副千户入关才两日，便殒于乱军之手。望州关陷落那日，曾将军死战力竭，身受重创，几近不治。当夜重伤昏沉半宿，醒来唯恐全军覆没，便命我等连夜收拢残卒，弃关后撤，暂且避其贼锋。”

戴长风追问：“你们意欲去往何处？” 于大海回道：“我们出来接引逃难的百姓。”

宋司潼心头骤然一沉，急声发问：“我家大师兄呢？可随你们一同撤出？”

话音未落，残兵阵后，一道满身创痕、衣甲碎裂的身影缓缓踏出。虽气力衰竭，身姿依旧挺拔。胡鸣凤扬声笑道：“你们大师兄在此。阎王爷尚且不敢轻易收我，哪有这般容易战死。”

几名师弟脚步一顿，错愕过后，狂喜涌上眉眼。离散的师兄弟纷纷快步上前。乱世绝境，劫后重逢，百感交集。

胡鸣凤语声微颤，开口问道：“小青师娘……如今何在？”

一语落下，四下瞬间死寂，山风掠过荒岭，满场凄冷。宋司潼垂首，嗓音沙哑沉痛，一字一顿答道：“小青师娘不幸，遭献贼所害。我们于烟火乱局之中寻得她的遗体，寻僻静山地亲手收敛安葬。乱世无碑，唯求黄土安身，不负师娘清白。”

众人听罢，尽数垂首默然，悲戚压在众人心头。

山道上烟尘滚滚，三三两两的残卒裹着破烂甲胄，身上血迹斑斑，拄着断矛，步履狼狈地向着堡寨方向后撤。曾英半边面颊被刀砍伤，粗麻布紧紧裹住创口，暗红的血色依旧从布面渗透出来。他骑在一匹瘦损的战马上，满身征尘，神色疲惫凝重。

一阵脚步声从侧面山坳里传出来，小白身侧的溃兵瞬间握紧手中兵器，神色紧绷，以为撞上了流窜的土寇。

两百人列着整齐队列缓步行来。这并非寻常临时拼凑的乡勇，队伍之中大半都是女子，腰间悬佩刀，背上背负弓弩，数人肩头扛着火绳枪；甲胄虽简陋粗朴，可一张张脸上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为首女子一身窄袖劲装，腰悬长剑，策马上前。

曾英抬手按住身旁正要举兵戒备的士卒，转头对着小白一众残兵沉声道：“诸位莫慌。此乃董琼英，我的夫人。”

小白抬眼望去，目光扫过队列里林立的弓弩，还有那几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火绳枪，心头不由得一震。

董琼英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伤痕累累的溃兵，声音清亮通透，压过山间呼啸的风：“堡寨之内粮草、伤药俱已备妥。诸位随我入寨休整。”

曾英望向董琼英，又对众人开口解释：“方才若是没有她率领堡中丁壮赶来接应，我们这支残兵很难安然撤入山中堡寨。”

小白望着这支持枪带刃的女子队伍，心中暗自感慨，世间竟有这般巾帼人物。

戴长风拱手一笑，场间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曾将军虽逢败绩，却得女中豪杰亲领部曲来援，真是可喜可贺！”

话音落，董琼英温和的目光落到站在一旁神色沉静的小白身上，轻声开口问道：“方才听闻，你便是望州关殉国陆定安千户的遗孀？”

小白微微颔首，声音清淡而克制：“是。”

董琼英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疼惜，翻身下马，向前走近两步，语气诚恳郑重：“陆千户忠烈殉国，令人敬佩叹惋。乱世倾覆，男儿沙场殒命之后，最苦的便是遗眷。妹妹，恕我直言——往后兵戈永无宁日，再也不会有人可以长久护佑于你。依靠旁人，终究有落空的那一天；唯有手上习得防身之技，心中存一身胆气，才算是真正握住活命的根基。”

小白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拱手一礼：“多谢夫人教诲。”

董琼英瞥见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生出几分兴致，温声邀约：“看你佩剑，想来是习得几分剑法？不妨简单切磋一二，不必拘谨。”

小白并无怯意，点头应下，缓缓拔出短剑。

山间空地上，二人各占方位，交手不过几招试探，小白几次失手，董琼英便收剑退步，停下比试。

董琼英继续说道：“你剑法有章法，足见昔日有人用心传授。可私下演练切磋，与真正的沙场死斗完全是两回事。我手下的女兵，大多原本只是堡里佃户、仆婢，常年登山放哨、搬运粮草，筋骨是日复一日苦熬练出来的。你素来少做粗重苦役，气力跟不上，一旦缠斗稍久，手脚便会先脱力。若是撞上穷凶极恶的匪徒，一招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董琼英顿了顿，语气里裹着同为女子的切身体会，藏着无尽苦楚：“你身为陆千户遗孀，这份身份，既是一份哀荣，也同样是祸根。大兵过境、盗寇四起之时，不知多少将帅家眷，便是被人借着‘抚恤’‘收留’的名义肆意欺凌。莫要妄想义兵、乡勇会永远善待一名孤孀。男人战死沙场之后，孤立无援的遗孀，本就是这乱世最容易被人拿捏的对象。”

“方才当众邀你入队操练，是给你寻得一个安身庇护的由头。”董琼英轻轻拍了拍小白的手臂，“我并不强求你上阵冲锋杀敌。首要所学并非如何斩敌，而是逃命自保：学习辨识山间小路藏身避险，分辨人心善恶，就算被人挟持，也要搏出一线反击的机会。不必强求武艺超群，先慢慢将体魄养起来。不求逞凶斗狠，只求危难降临之时，可以保全自身，不任人摆布。”

小白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夫人能看透这么多，想来也是亲历过无数劫难。”

董琼英一声苦笑：“我从前亦是深宅富家闺秀，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披甲领兵。直到兵祸烧到家门才幡然醒悟，眼泪与哀求，换不来半分活命的怜悯。若是你肯应允，闲暇之时，我便让帐下女卒教你负重疾行、稳握弓弩。不求上阵建功，只盼危难来临之际，你手上有力，心中有底气。”

正凄然间，一人匆匆奔来。于大海立刻喝令左右将其拿下，横刀拦在道前，沉声喝问：“尔是何人？” 柳虎急忙拱手：“于把总，莫非不识我？我是陆千户麾下斥候！” 胡鸣凤凝目细看片刻，恍然上前：“哎呀，果然是你！”

阵前曾英沉眸望着柳虎，肃声发问：“你从何处而来？为何孤身至此？当日陆千户战殁望州关，我分明遣你返回重庆报信。” 身侧李占春立时戒备，出声警示：“此人原先本是献贼出身，心性难料，难保不是再度投贼，假扮斥候前来刺探军情。”

这话字字刺心。柳虎双目赤红，胸中愤气翻涌，高声怒喝：“我与献贼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言罢昂首长啸，啸声悲怆刚烈，不见半分矫饰。于大海静静打量他许久，缓缓收刀入鞘，沉声道：“这份恨意与气度，绝非伪装可得。” 刘鳞长上前一步，干脆说道：“不必猜疑，让他细说始末。”

柳虎继续道：“当日我奉命赶回重庆报信，入城之时府衙早已大乱，官吏奔走，人心惶惶。我寻到陈大人禀报望州关败况，彼时陈大人焦头烂额，军务民事堆压一身，心绪躁乱，根本无暇细听。我本想将望州关外情形、封门场遇袭之事一一禀明，终究没能说上几句。我尚在府衙之内，便有营中小旗将我拉出，盘问所属营伍、带回多少残兵。我据实回话，那小旗只当我是孤身逃回的散卒，命我去往通远门报到。问我来路，我答自涪州折返。守城兵卒杂乱无章，身份无人核验，只胡乱打发，勒令我卸下甲胄、腰刀暂歇。彼时城中明军建制崩坏，兵籍混乱，竟将我错认成临时征调的乡勇，日日驱使我搬运城防物资，做苦力杂役。我心知局势凶险，趁城中管控松弛、乱象四起之时，悄悄归家，叮嘱妻儿、小舅子紧闭门户，切勿外出，又把私藏的腰刀交予小舅子防身，自己折返城头协守。那几日城内百姓人心浮动，昼夜不断有人出逃。不久官府紧急封堵城门，定下只许出、不许进的规矩，无数不愿舍弃家业的百姓，含泪出城避祸。没过几日，献贼大军兵临重庆，先猛攻南纪门。陈大人亲自登城督战，日夜死守。我在城头，见战事吃紧，再三恳请值守小旗归还军械，上阵杀敌，反倒被厉声呵斥驱赶。献贼连日猛攻南纪门，死伤惨重却久攻不下，竟丧心病狂在城外掘坟毁棺。城上守军又惊又恨，无可奈何。彼时城中守御器物早已匮乏，炮弹用尽，箭矢疲软，射程不足，压不住城下贼兵。不多时献贼调转兵锋，大举合围通远门，我也被调往此处协防。通远门战事最为酷烈，矢石如雨，血肉横飞。激战正酣，城下一声炮响，气浪将我狠狠掀飞数丈，摔落在民房屋顶。我勉强睁眼，亲眼看见献贼攀上城垣，砍杀守卒，贼骑破城涌入。眼前一黑，我便昏死过去。”

李占春冷笑一声：“铜锣峡上万守军，三日便告溃败。便是一万头猪守铜锣峡，抓也要抓上三日。年初我们在夔州，千人尚且坚守十余日！” 柳虎低声道：“我听献贼传言，他们自大兴场登陆，绕道江津，抄后路直扑重庆。”

刘鳞长叹一口气：“如此说来，陆千户麾下两千人，若是扼守黄觉垭，川东防线或许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 曾英神色黯然，开口问道：“后来如何？陈大人与瑞王殿下现下安危怎样？” 柳虎垂首缄口，一言不发。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半步，连声催促：“快说啊，后来怎样了？”

柳虎喉间干涩发颤，一字一句，如滴血一般缓缓道出：“那日我从屋顶摔落苏醒，刚撑起身，四下已经全是献贼。但凡来不及逃走、披甲持兵的明军，尽数被按倒砍断右手，除了愿意归降不会砍手。唯独我，贼兵未曾为难，伸手将我拽起。我当时惊魂未定，低头才明白——我的甲胄兵器早被城中乱兵收走，身上只有一身破烂布衣，贼兵只把我当作寻常百姓，我才侥幸活命。我趁街巷大乱，拼尽全力奔回家门。刚进院门，先听见我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四五个献贼兵卒，正从容束甲整带，陆续从内屋走出，扬长而去。等贼兵走尽，我冲进屋内，浑身血液几乎冻僵。我妻子衣衫破碎，遍体伤痕，脸上血痕交错，已经哭得脱力，气息微弱。院中血泊漫流，小舅子倒在地上，手中紧攥钢刀，早已气绝。妻子疯了一般扑过来捶打我，气力微弱，断续哽咽，只反复念着：‘五个……他们五个……’ 哭到力竭，她死死抱住我浑身颤抖，肝肠寸断。我不敢叫她多看惨状，强忍悲痛，陪着她跪在院中挖土。一炷香的功夫，只掘出一方浅坑，小舅子，只能草草入土。埋完弟弟，她独坐凳上，忽然无声发笑。那笑意毫无暖意，空洞嘶哑，凄厉刺骨，笑几声，又骤然崩溃大哭，哭笑交替，状若癫狂，听得人心头发寒。我扶着她百般劝慰，叫她撑住，留得性命尚有来日。她抬眼静静望着我，又转头看向新添的土坟，朝我凄然一笑。我心刚一松，她骤然拾起地上残刀，反手抹向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我拼命去拦，指尖只擦到温热的血，终究迟了一步。转瞬之间，人便没了气息。我心如死灰，含泪推倒院墙浮土，将她们姐弟一同掩埋。妻子、小舅子尽数殒命那一刻起……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话音落下，柳虎浑身颤抖，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嘶哑，满是绝望。随行眷属听得心惊胆寒，纷纷侧过头不忍再看。李占春默然良久，满怀愧疚长叹：“若是当初你把家眷送入军中眷属营，有兵丁护卫，她们姐弟未必会落得这般结局。” “别说了！”胡鸣凤一把拽住他，低声厉喝，“俱已是过往。”

这话如同利刃刺进柳虎心底。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扬手狠狠掌掴自己，一掌接一掌，声响清脆。“是我错！是我该死！”他伏在地上捶地哀嚎，痛到几近癫狂。小白久居道观山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惨祸，听得眼眶通红，默默垂泪。沿路难民又悲又惧，有人颤巍巍上前递水安抚。整支队伍一片死寂，一众百战将士面色沉痛，默然不语，铁石心肠也为之动容。

柳虎哭到嗓音嘶哑，稍稍平复，又沉声续道：“献贼入城之后定下酷令，凡是曾经吃朝廷粮饷的明军、府衙差役、捕快，全都押到街口砍断右手，唯有诚心俯首归降，方能免此刑。城中官吏家眷尽数被掳拘押，宅院查抄，财物掠空，女眷肆意遭辱，户户惨遭洗劫。瑞王府最为凄惨，宫人婢女死伤无数，鲜血淌满庭阶。陈大人的夫人带着儿媳、孙儿投井殉难，陈公子本是一介书生，携家丁持刀于街巷之中杀贼，力战而亡。街上但凡容貌清秀的女子，贼兵看见便直接掳走，光天化日之下无人敢拦。若有百姓挺身阻拦、出言顶撞，轻则棍棒拷打，遍体鳞伤，重则当场斩杀，尸横街衢，满城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这般劫掠杀戮持续三日，稍稍停歇，才有人出面维持秩序。贼兵见我布衣无甲，只当我是普通民夫，待我尚且宽松。街市渐渐有人摆摊，可人人心存惊惧，步步谨慎，满城自危。第四日，献贼假意施恩，开仓放稀粥，笼络人心。没过几日，传令全城百姓去往较场口，看他们所谓的‘大戏’。张献忠登台，痛斥朱明吏治败坏、苛捐盘剥、官逼民反，扬言自己起兵不为私利，只为推翻腐朽朝廷，给百姓一条活路。他当众许诺，若是平定巴蜀，必将严整法度，管束部众，不许任何人欺压小民。随后他押出瑞王，对着满城百姓高声训话：‘尔等世代耕种纳粮，供养朱家宗室，年年输税服役。可宗室奢靡，官吏盘剥，战乱之时不护百姓，灾荒之年不肯赈济，只知榨取川民膏血！朱明三百年，何曾善待巴蜀百姓？今日我替天下苍生，清算朱家旧账！’ 一番话说完，不少受尽苛政、饱经战乱的穷苦百姓暗自点头附和。话音落，他当即下令行刑，当众斩杀瑞王。刀落头落，场中有少数被煽动的百姓低声喝彩。随后押上陈大人。陈大人身着囚服，神色凛然，自始至终不曾屈膝，毫无怯色，风骨铮铮。待到斩首之时，全场寂然，无人喝彩，不少受过他恩惠、心怀忠义的百姓，忍不住喉头发酸，低声啜泣。杀完二人，又接连押上乡绅、府吏依次处置。人头接连落地，围观百姓两股战栗，全场死寂。我站在人群之中，恨意翻涌，暗藏短针，本想趁机刺杀张献忠，为陆千户、为满城冤魂复仇。可他身边甲士层层环绕，刀枪林立，防备森严，我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压下杀意，隐忍蛰伏。观刑散场，我正思忖脱身之计，一名献贼五长忽然盯上我，开口问道：‘看你身板结实，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是跑船为生。那五长听罢，便传令把我调去江边，随献军充当纤夫拉船。”

一席话说尽，山间风声沉寂。曾英一众残将默然失语，心头沉如巨石，只剩无尽唏嘘无力。拼死坚守，浴血鏖战，终究守不住城池，护不住藩王与守土之臣。刘鳞长再也绷不住，垂首落泪，声音哽咽：“陈大人、瑞王殿下……竟都惨遭不测。” 满场明军将士面色惨白，连日败战的疲惫、家国倾覆的悲恸、无力回天的愧悔一并涌上，无人言语，唯有彻骨悲凉笼罩四野。

胡鸣凤长叹一声，满目悲戚，轻声问道：“师傅的幼子何在？” 一旁陆家远本见小白落泪，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胡鸣凤收敛悲色，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柔声安抚：“小主莫哭。陆家忠魂不绝，我等众人，拼上性命护你周全。” 一旁曾英神色凝重，满心皆是国破忠亡的沉郁。李占春取来酒坛递过去，曾英接坛仰头痛饮，一腔悲愤悲凉尽数吞入腹中。于大海压抑不住郁气，俯身重重捶打地面，宣泄不甘。听闻一桩桩噩耗，柳虎僵立原地，神色空洞，再无波澜。

小白强压哭声，拭去泪痕，颤声向柳虎问道：“那太极宫，观里众人，怕是遭难了？” 柳虎神色木然，缓缓答道：“张献忠曾带兵登山逼近道观，最后却全数退走。他特意下严令，不许一兵一卒损毁道观分毫。听说是观主对他说，观中供奉玉皇，乃是张氏本家神明，张献忠因此特意庇护，严禁惊扰、拿问道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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