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提骑来报，一名形迹可疑的官吏常年与湖广、陕南一带书信往来，近日更约定在封门场，和自夔州赶来的同窗会面。与此同时，陆定安部接到调令，开赴夔州驻防，接替夔州原有守军，会同地方操练乡勇。

陆定安部在封门场外安下营盘，不入集镇。陆定安、戴长风、陈文勇三人内里穿着锦衣卫借来的锁甲，外罩员外常穿的服装，短刀暗藏腰间，一同入了镇上客栈。锦衣百户扮作行商，在探报所在另一处地点提前埋伏若有变故，固定安前去帮忙

檐下烛火摇摇晃晃，客栈木窗漏进些晚来的凉，陆定安才掀帘入内，便见小青斜倚在临窗的旧木案边，一手支着下颌，衬得一张脸在昏光里清素安静。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眉尖微松，先浅浅福了一福，声线轻软：“陆公子，多日不曾相见，不知近来忙些什么？”

陆定安落了座，小二送上粗茶，他执盏抿了一口，话头便牵起成都那边门生经手的一桩凶案，缓缓说起藩王府外事管家父子双双殒命的惨事。说到管家死状阴毒，命根子遭人割去，又讲那管家之子素日流连勾栏，不忌男女，既好女色，亦好男风，连日在花场厮混，最后遭人暗下迷药，元阳耗竭而亡。他说着，不由一声长叹，叹世道险恶，人心难测，真真世态炎凉。他先前在成都公干时便见过此子飞扬跋扈，四处沾花惹草，他门生还曾出手解围，救下一个遭那恶少调戏的姑娘。又说到近日一桩买卖人口的官匪团伙被查办，许多被掳少女得以救出，可不少人或是举家覆灭，或是亲族不愿接纳，善后一桩桩，尽是棘手麻烦。

一席话说完，屋中只剩烛花噼啪轻响。

小青没有接话，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腰间系着的素色绦子，指节微微收着。方才尚平和的眼波慢慢淡下去，没有惊惧失态，也无惊呼，只垂下睫羽，像一层珠帘掩住眸底神色。她唇线抿得略紧，安静听着，半晌，只轻轻摇了摇头，不曾吐出一字评价凶案。

陆定安见状，心头微悔，忙拱手，语气带着歉意：“是我唐突了。这般阴私惨酷的凶案，又涉及男女风月隐事，现场情状不堪入耳，想来是吓着小青姑娘了，言语失了分寸，还望小青姑娘海涵。”

小青这时才缓缓抬眸，烛火映在她瞳子里，淡淡的，不见慌乱，只有几分沉静的怅然。她轻轻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坐直，语声低缓，不急不躁： “旁人皆羡我在浊地之中，独得干净体面，免于皮肉贱辱，较之同院诸女侥幸万分。她们只见我能书能算、能琴能弈，只道店妈惜我才情，待我宽宥，却不知我数载沉泥，心底藏三重暗伤，岁岁难愈，夜夜刺骨。我心底清白未溃，却三度为人肆意亵渎、拿捏、折辱，这泥潭之苦，唯我自知。

初辱，乃藩府大管家之子。彼时年少怯懦，只知谨守礼度，端坐抚琴、低眉佐酒，不敢有半分逾矩。那小子醉酒狂悖，仗藩府威势，院内无人敢拦，鸨母亦闭户避祸，佯作不闻不问。我拼死挣退，死守身骨根本，可强权加身，横辱难避，衣冠之间，终被玷污。那一刻我方知世间凉薄。店妈护我，非怜我孤苦，只为惜她牟利之器。只要我品相未毁、尚可应酬权贵，些许边角折辱，在她眼中，皆可容忍。乱世弱女，不过货品，无关清白，无关委屈。”

烛火跳了一跳，映着小青眼底一点微弱的盼头，她轻声开口：“方才听闻陆公子说成都府抄没了伙卖良为娼的匪党，那些遭掳被逼的女子，想要复籍这般难。那我复籍之事，可还有戏？”

陆定安神色微沉，缓缓摇头：“若尚有族人出面作证，尚有几分指望。只是你离开夔州…你的父母叔婶一族就尽数……” 话到此处，他顿住，余下的话咽了回去，不忍说破。

小青指尖攥紧绦带，声音轻了些：“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法子倒是有，只是……”陆定安埋头吹散茶水烟腾

“是什么法子？” 小青抬眼望着陆定安。

陆定安缓缓道来：“亲族无存，找不到亲族人证担保，就只剩文官武官作保，嫁与军中之人，挂靠军籍，重归良人那一条路了。”

小青沉思不说话看向远方眼神飘忽又坚定开始弹琴。

待到入夜，那名可疑官员与夔州来的同窗在此赴会。锦衣卫暗探不动声色记下二人交谈内容。听来听去，话语多围绕夔州的布置。锦衣卫百户心中有计较，暂且不动手拿人，只悄悄分出两人远远尾随这一会面之人，另遣人加急打探夔州那边的动静。

陆定安所部随同锦衣卫一路行至涪州，暂且在营房驻下。正歇息间，探幡匆匆来报，“禀百户，方才探子来报，有人往夔州送去二三十把腰刀、长刀。” 总旗捻着胡须，略一沉吟，淡淡开口：“先着人远远盯着便是，看情形多半是地方帮派私斗火并，暂且不必惊动。”不多时提骑来报在湖广一路截获一封紧要密信，为了截下这封信，折损了两名锦衣弟兄。百户展信阅罢，神色骤然凝重。信中隐写内情：夔州城内有人预谋献城。事不宜迟，百户当即和陆定安商定，立刻拔营，星夜兼程驰赴夔州。

行到夔州陆定安训练夔州府一百乡勇，校场上喊杀声不断，又练弓箭，修正器械编制藤甲

夔州瀼西城内，府衙谯楼之下，前日提骑来报湖广方向有可疑人员将信送到了府衙门，锦衣卫百户领着锦衣卫把知府公廨团团围定。两名锦衣卫越墙入内翻检书信，不多时原路折返，躬身禀报：“禀百户，未曾寻得有用凭据。”百户不放心，亲自带人入内搜检，前前后后查了半晌，府中干干净净，半片涉私密信都无。先前探子在府衙内外蹲守多日，却始终不见形迹可疑之人与知府往来。百户领人将仪门叩开，一行人直入二堂，亮出腰牌。知府神色凝重，并不反抗，只拱手请他们秉公查验。锦衣卫往后宅搜查，动静不小，片刻便听见内宅里压着一片低低的哭声。跨进内宅院门，便看见知府一双儿女。小女儿约十五六岁，伏在廊下石阶，肩头不住抽动，哭得浑身发颤；年长些的儿子跪在阶前，对着一众锦衣卫连连叩首，声音抖着求情。 “诸位官爷！我父亲守夔州数年，为官清谨，不曾贪赃徇私，求各位明察，切莫冤枉我爹爹！”锦衣卫百户压下心中波澜，吩咐手下仔细搜遍内宅、书箧、库房，往来手札、账册尽数查验，箱笼夹层、墙壁缝隙也一一细查。许久，锦衣卫低声回报：府内尽数搜完，找不出半分通敌信札，没有与张献忠、闯部勾连的凭据，留存文书无非申报钱粮、塘报军情、操练乡勇的公事，并无异状。百户心中已然明白，知府是清白无辜的。他挥手命锦衣卫退到院外，上前对着知府深深一揖，方才凛冽的神色稍稍收敛。 “知府大人，多有惊扰。如今寇情诡谲，奸谍潜藏在府衙僚属之中，线索混沌，一时难分何人附逆。事关夔门安危，我等身奉差遣，不得不登门勘宅，惊扰阖家，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知府长叹一声，转头对妻儿温声道：“为父素来居官守正，朝廷自有法度，你们不必惶惧。” 知府夫人伸手，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低声安抚受惊的孩儿。知府复又看向百户：“我晓得诸位差事艰难。西寇虎窥夔门，但凡存有一丝隐患，便不能轻忽。只要最终拿住真凶，我一家受些惊吓，不算什么。”锦衣卫百户道：“眼下奸人尚未锁定，我等会接着追查府内佐贰。大人安心理事，若无新的证据，不会再来惊扰府上。”交代完毕，众人退出内宅，转而着手查访府中其余属官。此前锦衣卫便留意到，这名同知常流连戏园勾栏、茶馆赌局，贪财好利是实，可一时查不出谋逆实据；只是近段时日，他私下往来之人骤然变多，行迹愈发诡异。

这一日同知不在府中，锦衣卫拿住当值差役问话。 “你家同知去往何处？” “同知往巫山去了。” “何时动身？” “关城门之前独自出城，并未带随从。” “他的家眷何在？” “回官爷，同知不曾成家，并无家眷安置府内。”“一个同知，竟未曾娶妻生子？”锦衣卫在同知书房书匣深处搜出一封密函给总旗。锦衣卫总旗粗粗一读，只当是友人寄来闲话酬答的小诗：

江头久念故人安

西风吹拂峡路宽

共待功名接新日

君持印绶坐州坛

如同故交闲谈；可反复细读，里面句句藏着暗约

约定时机一到，城内举事、开门纳寇，献城。待张献忠大军打通夔门、占据夔州，便以献城之功，许他做夔州知府。锦衣卫总旗心头大骇，不敢耽搁，当即捧了纸稿送到百户面前。百户逐字扫过，神色骤然一紧，当即传令，火速备马出城。

此时陆定安尚在城外校场，操练新募乡勇。锦衣卫百户寻到校场，快步上前：“陆兄弟，劳你点本部甲兵，再拨夔州城五十乡勇，随我火速赶往巫山！”

陆定安一怔：“出了何事，这般急迫？”

“那同知蓄有异志，要献巫山县城！巫山城内仅有七十乡勇，守备单薄，迟恐生大变！夔州卫所守军尚在出不了事”

情势不容耽搁，众人立刻集结人马，向着巫山方向疾驰而去。

陆定安一行人赶至巫山县城，守门乡勇见是百余名明军，神色当即和善下来。陆定安勒住坐骑，高声问道：“你们的小旗何在？” 乡勇躬身回话：“这县城里不曾设小旗官。” “可有驻防官军？” “并无官军驻守，只有我等乡勇。”

“我等奉令前来稳固城防，自此刻起，尔等听我调遣。” 陆定安就此接下巫山的城防权责。

另一边，锦衣卫径直奔赴县衙。大门紧紧闭着，一名缇骑先翻上墙头探查，只见前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他跃落院内，拔下门闩正要开门，院门尚未完全拉开，宅内猛地冲出三十多名刀斧手，个个手握短刃，列阵堵死整个庭院。

那夔州同知立在廊下，面色阴狠，一声冷笑：“锦衣卫？就你们七八个人，也想来拿我？”

七八名锦衣卫皆是精锐，搏杀本事过硬，可骤然被三四十名死士合围，立时落入下风。百户心里清楚，硬拼下去迟早全军覆没，当即咬牙抬手，引燃信号烟花。火光升起的同时，院内短兵相接，刀刃撞击、呼喝嘶吼之声炸开，血战瞬间开打。七名锦衣卫以一敌数，拼死缠斗，死死拖住死士。

那一缕烟花冲破夜色，在巫山城头上空炸开一道明亮的火光。城外的陆定安恰好望见烟火信号，立刻点起二十余名甲骑、三十乡勇赶去驰援。他令尉迟羿守西城门，胡明锋领兵守住要道，陆定安部骑兵持火铳扼守县衙与两侧巷道所有出口，一排排铳口齐齐对准院内。乡勇堵住县衙几个门

陆定安勒马立在县衙门前，声震庭院，厉声劝降：“叛迹已露，铁证如山！尔等私蓄死士、通寇谋献城池，即刻弃械投降，尚可从轻论处；若是负隅顽抗，尽数格杀！”

院内刀斧手仍心存侥幸，借着屋舍回廊的地形拼死反扑。一番惨烈混战过后，三四十名刀斧手死伤过半，剩下二十余人纷纷丢下兵器举手投降。陆定安命士卒上前，依次将他们捆缚看管。锦衣卫这边折损不轻，两人重伤，余下人人带伤，满身血污，早已气力将尽。

乱局稍稍平息，庭院地面处处是斑驳血痕。锦衣卫百户喘着粗气，收刀拱手，郑重向陆定安道谢：“多谢陆兄弟及时赶来驰援，再晚片刻，我等今日便要尽数埋在此处。”

陆定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廊下那名同知身上。方才嚣张的同知气焰全无，垂头丧气，束手就擒。锦衣卫小旗立刻将他押入偏房，就地突审，连夜追查他勾连西寇、约定献城的全部脉络。

士卒忙着解救被捆缚的县令县丞，捆缚、清点、看管被俘的残余死士，众人一时略有松懈。就在这时，先前混在伤员堆里、伏在地上装死的五名黑衣死士骤然暴起！趁守卫不备，蹬墙攀檐，纵身翻越高墙，借着街巷的黑影分头遁逃。其中两名黑衣人配合，个子高大的俯身托举身形矮小的同伴，动作仓促拙劣，想要翻墙逃走。

“有人跑了！”值守兵卒厉声大喊。

陆定安追出当即举铳瞄准，一声铳响，个子矮的翻墙跑了，底下托人的那名黑衣汉子应声倒地；另一个还没来得及翻过墙头，被兵卒当场揪住拿住，剩下三人已经窜入暗处跑远。

陆定安和锦衣卫百户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下。 “绝不能放他们逃回寇营，走漏消息！”

二人不再多话，快步冲出县衙，翻身上马，循着逃卒遁走的方向连夜策马急追，陈文勇紧随其后，一同纵马追入沉沉夜色里。

陆定安三人策马急追三名逃匪，远远便看见那三人挺长枪，当场刺死守东门的乡勇。此时弓手尽数布防西门，东门空虚，胡明锋正带着援兵在路上，来不及拦阻，三匪趁乱夺门而出。

马蹄踏碎山道沉沉夜色，风声猎猎，不多时，几人已追至百步之内。陆定安策马疾驰逼近，抬手放铳，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陈文勇弯弓一箭，正中另一人的马腿。坐骑吃痛翻倒，马背上之人滚落尘埃。陆定安三人合围上前，他厉声喝喊：“束手就擒！你二人摘下面罩！”

火折子一经点亮，照亮余下那人的面容，竟是刘遥。她双膝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抖着，满是哭腔：“陆大人！求大人开恩！我不是恶徒！我是被他们胁迫裹挟的！他们拿性命逼我随行作恶，我一介弱女子，孤身无依，只能任人摆布，半分都身不由己！” 她垂泪低诉，姿态卑微，看着就像受尽胁迫、不得已从贼的无辜女子。身侧壮汉想拉着她继续奔逃，反被她轻轻挣开。

陆定安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如霜：“不必装可怜。我只问你一句 —— 云篆里孙家四口满门，是不是你亲手所杀？”

刘遥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盈盈垂落的泪水骤然顿住。片刻之后，大滴泪珠滚滚而下。她不辩驳，不喊冤，只垂首落泪。

陆定安望着她，语气稍稍放缓，带着最后一丝劝赎的恻隐：“若你当真被逼无奈，另有隐情，便随我回去据实招供。等案情审清，罪责自有公断，你不必再亡命躲藏，终日以谍匪的身份苟活。”

话音未落，一旁锦衣卫百户踏步拔刀快步上前，便要锁拿人犯。可就在指尖将要碰到她衣袖的一瞬，垂泪示弱的刘遥手腕猛地翻转，掌心藏着的白色粉囊狠狠一抖，迷药迎面扬出！ 药粉顺着夜风直扑二人面门。陆定安与锦衣卫百户猝不及防，吸入药气，只觉头脑昏沉、眼前发白，四肢发软，一身力气瞬间卸掉大半，脚步不由得滞住。二人急忙屏息后退，可神思已经受迷药侵扰，短暂眩晕麻木，一时没法上前追赶。

趁着这转瞬的空隙，刘遥再也没有半分柔弱模样，低声厉喝：“走！” 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剩下那名徒步的匪徒徒步没跑多远便被追上，抽刀直刺陈文勇。陈文勇策马侧身避让，挥刀劈落，将那人当场斩杀。

只是这川地，山道狭窄，无法纵马狂奔。陆定安三人在后紧追，一路跟着刘遥冲到山道尽头的悬空木吊桥前。刘遥奔到桥对岸，毫不犹豫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劈砍吊桥的承重绳索。咔咔脆响接连不断，麻绳应声崩断，整座悬空吊桥轰然下坠，坠入底下漆黑幽深的峡谷。谷中风声呼啸，断桥残木翻滚着落下去，两岸山道就此彻底隔绝。

陆定安和锦衣卫百户快步冲到崖边，只能站在此岸，望向对岸崖头的女子。天堑横在中间，再无通路。两岸遥遥对峙，凛冽山风吹得她鬓发飞扬。方才示弱求饶的假象尽数褪去，刘遥眼神阴冷锋利，再无半分可怜姿态。

她立于对岸崖头，轻笑一声，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送到这边： “陆定安，你真以为世上只有一个无辜弱女刘遥？”

她字字分明，坦然揭破自己的真身：“听好 —— 我便是你们追查至今、早已销声匿迹、死里逃生的女匪黄莹！”

一句话落下，山风仿佛都顿了一瞬。陆定安瞳孔骤缩，心头巨震。原来刘遥，自始至终就是黄莹。

黄莹看着崖边二人，语气带着蛊惑招揽之意：“陆总旗，大明早已溃烂，官吏盘剥吸血，乱世之中，哪有什么明君！与其替这腐朽朝廷卖命，半生奔波，有功难赏、步步荆棘，不如随我投效西王张献忠！” 她抬眼望向沉沉远山，笃定说道：“用不了多久，西王的轻骑便会赶到此地。你们三人孤立无援，贼兵转眼便至，以寡敌众，必死无疑。归降，才是你们唯一生路。”

两岸僵持，杀机暗藏。陈文勇抬手搭弓，瞄准对岸的黄莹，高声喝道：“黄莹！速速投降！”

黄莹的声音再次穿过峡谷，恳切里藏着拿捏人心的算计：“陈文勇，你我曾有一夜温存、露水情缘！往日情分你难道忘了？今日绝境，便看在旧情之上，放我一马！”

崖边的陆定安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一旁锦衣卫百户听得一愣，茫然失神。陈文勇眼底狠色骤起，长弓瞬间拉满，箭矢稳稳上弦，没有半分迟疑。弓弦一声震响！ 咻 ——！ 冷箭破开夜色，横渡峡谷。黄莹侧身，同时撒出药粉遮挡，借着空隙抽身遁入山林，消失不见。

几乎同一时刻，山下另一条山道传来轰鸣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熊熊火光顺着山道蔓延上来，铺天盖地的贼骑已然逼近。

锦衣卫百户猛地回神，拔刀沉声大喝：“贼骑到了！我们回城！” 陆定安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敛去错愕，握紧手中兵刃。

三人万般无奈，只得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策马回撤。回程刚奔一刻钟，还未望见巫山城区，前方山道林口忽然火把齐齐亮起，蹄声轰鸣震彻山谷！十数名献贼轻骑，身上凝着峡间夜露，自正面主山道冲杀而出，直接堵死回城的通路。原来这支献贼小队早已借着夔门十三隘防备空虚，循着隐秘山径悄悄渗入峡中。猝然遇敌，前路被封，身后又是那道断涧绝境，进退俱是险地。陆定安目光一沉，当即厉声决断：“不走平路！上山！这条山上旧隘马道宽阔，可容大马驰骋！”三人立刻舍弃沿江狭窄驿道，勒马斜冲，奔上侧边的盘山官道。这是旧时设防留下的马道，地势开阔、路基坚实，便于骑马奔走。山下的献贼十余骑一时被甩在后头，却循着马蹄声响锁定了他们的去向，很快追上山道。火把连成一条晃动的长线，死死咬在三人身后，追兵不时搭弓放箭。陆定安攥紧短火铳，回身稳住马身寻机放铳；三人伏低身子，紧紧贴住马背，陈文勇也一边疾驰，一边回身挽弓还击。只是双方一上一下，相隔约莫七八十步，距离卡在射程边际，一时谁也难以重创对手。三人且战且退，边驰边打，一路拼命狂奔，城头灯火渐渐清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就在献贼骑队快要贴近、纠缠不放的紧要关头，城外暗影里骤然杀出一队举着火把的兵马！胡明锋稳住城内防务之后，望见西北山道火光冲天、箭响不绝，料到陆定安一行人遭遇埋伏，当即点起本部人马，领着乡勇大开城门，出城驰援。明军大队直扑山道，列阵压上，火炬如海，枪矛如林，正面迎击献贼轻骑。这一战，阵斩贼寇十二人，生擒三人，缴获甲胄九副。战事平息，陆定安在巫山继续整顿操练乡勇；锦衣卫留驻当地，连日提审一干从逆人犯。约莫五日之后，王百户自夔州卫所领八十兵丁前来换防。留四十甲兵驻守巫山县城，其余兵马前出布防夔门十三隘，驰援零散乡勇守卫主要哨所堵死这类小径渗透的门路，以防祸事重演。陆定安则带领本部四十士卒，押着首犯同知，启程返回夔州。

锦衣卫把同知关押，锦衣卫百户亲自审问

同知缓缓道出：“我寒窗苦读，屡试科场，中年方才得中，分发到川地这穷荒边隅。到夔州之后，熬了十几年才升为同知。此地俸银微薄，同僚寥寥，旧日同窗远隔千里，无人可共言谈。初来夔州时，本地有一户大族愿将女儿许配于我。崇祯七年，献贼攻破夔州，那几家尽数遭难，那一门绝了后人，我便就此未曾成家。往后这些年，眼见朝政崩坏，国事日非，心知大明早已没有指望，渐渐生了投靠西王的心思。我父母早已亡故，孤身一人，并无家室牵累，行事便无所顾忌。川东和我一般心思、暗通贼人的官吏，尚有七八名。”

锦衣卫百户当堂追问：“此番谋逆，是如何筹划？”

同知回禀：“我打算先借本官身份掌控县衙，将县令、县丞拘禁在内院藏匿，不令外头乡勇知晓内情。乡勇只认得我是上官，只当衙中是办案拿人，不会生疑。我本打算慢慢劝降县令，倘若他肯依从，我便借他的令谕，趁夜色分批接引献贼哨骑入城，分散潜伏。只等西王大军自宜昌以南溯江而来，内外呼应，献城归降。奈何县令执意不肯归顺，策反之事尚未谈妥，缇骑已然突至县衙。事已败露，我只能号令预先埋伏的死士拒捕顽抗。”

锦衣卫百户指尖叩着案上供纸，目光沉冷：“好一个孤身无挂、伺机而动。先把这同知收押，即刻遣人持令，分赴各州县搜捕其余七八名通逆官吏，不可走脱一人。”

不多时，老捕快被带到堂前，垂手立在一旁。百户看着方才记下的供词，缓缓开口：“方才这同知口中的说辞，属实吗？”

老捕快声音压得很低：“回上官，此人崇祯五年来夔州赴任，起初只是县丞，这事不假。只是他早在十年前，便已经暗地依附献贼。当年是那家家主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只是小姐嫌二人年岁相差悬殊，本心不愿，婚事便搁置下来。崇祯七年献贼入夔，那户本是大户望族，按贼人的规矩足额交粮，原可保全家安稳。贼人本无意屠他满门，只辱了府里几名丫鬟。这同知隐在中间两头挑拨：一面到献贼跟前煽风构陷，一面又撺掇那家主去找贼首理论，讨要公道。贼首本不愿理会，可那家家主被说动，后来索性拒不再纳粮。再加上本地一些素来嫉妒他家财势的人，在旁捧杀起哄，两边仇怨越积越深，最后连同好几户大族，一并落了灭门的下场。”

百户眉头猛地拧紧，指尖重重敲在供状纸上：“原来如此。方才他一番话，把自己扮成遭逢祸事、婚事落空的苦命人，可那场大祸，本就是他从中挑唆酿成。他哪里是因婚事失意才心生叛意，是早早便失去人性和献贼勾连一处了。”

老捕快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此人平日里倒不贪钱粮，不曾搜刮百姓。闲暇就爱寻地方听曲、喝茶、同人打马吊，也不大赌。他没有正妻，私下却有相好的姘头，前几个月还来往一个不足二十的姑娘。外人只当他只是孤身好闲，谁能料到内里藏着这般歹心。”

陆定安从堂外路过，恰好听见这番对话，开口问道：“夔州可有一户沈家大户？”

一旁差役应道：“有的，崇祯七年那沈家满族遭屠。”

陆定安转头唤过小徒弟宋司潼：“小青姑娘那幅画卷，可还在？” 宋司潼应下：“师傅，有的，我这便去取来。”

不多时画卷取到，老捕快凑上前细细端详，沉吟道：“画中这人看着眼熟。像沈家里一户家主，崇祯元年，这家主辞别宗族便带着弟弟一家搬去泸州了。这容貌，几分像家主，又几分像他家主母，不知此画是何时所作？”

陆定安道：“画中是沈家姊妹里的姐姐，大名沈星瑶。”

老捕快闻言，转身去寻黄册，叹道：“黄册在崇祯七年城破之时烧得大半，只剩一些残页。” 他翻拣许久，找出一页残纸递过来：“你看，上面登记了姐妹二人，这一户并无男丁。”

陆定安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残册，抬眼望向老捕快，语声放得轻缓：“老伯若有善缘，可否劳烦你出面作证，帮这良人复籍？”

老捕快将手中茶碗往木案上一搁，慨然点头，眉梢带着几分悲悯：“这本是积德行善的举手之劳，我自然应允。只是如今天下纷乱，流离失所、户籍灭失的人，又不知凡几啊。”

陆定安微微倾身，目光恳切：“可否请老伯写下一纸证词，签名画押，由我带回重庆府衙，佐证此女身世？”

老捕快抬手摸了摸下巴花白的胡茬，苦笑一声：“我一个捕快人微言轻，若是总旗大人不嫌弃，我这便写。只是我一介衙役手书，无衙印加持，送到府衙案卷里，也只是一张空话。”

立在一旁的夔州府刑房典吏方才静静听着，这时上前半步，指尖按在文书边角，淡淡开口：“陆总旗守土剿匪有功，这份证词我看过了，所言尚可采信。” 说罢取过印匣，蘸了朱泥，手腕沉稳往下一落，鲜红衙印重重钤在证词末尾。

他抬眼看向陆定安，语气带着一分审慎：“印我可盖，算作刑房旁证。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此证只能作佐证，不能直接定籍。一旦证词有虚，你、老捕快连同我，都要担干系。”

陆定安拱手郑重应下：“晚辈省得，绝不敢欺瞒官府。”

锦衣卫百户看着陆定安，感慨一声：“陆兄弟，竟在这里撞破小青姑娘的身世，真是难得。”

他转头朝向老捕快：“老兄长，那同知的相好，是什么时候走的，去往何处？” 老捕快回道：“走了约莫十来天，往巫山方向去了。” “有劳了。”

百户示意手下取来刘遥，也就是黄莹的画像，送到二十多名被俘的死士面前辨认。众人大多垂着头闭口不言，七个人一声不吭。其中一人抬眼扫过画像，低声开口：“这是夫人。”

一名缇骑微微诧异：“这般年轻，竟是夫人？” 那人点头：“正是。这女子前几个月跟了同知大人，同知把她安置养在巫山的私宅里。” 旁边另一名死士跟着补了一句：“此女不单识字能写，刀马本事也十分了得。”

百户神色沉了沉，略一思忖，独自走出牢房，寻到陆定安，将他拉到僻静无人的廊下，压着嗓音说道：“陆兄弟，先前陈文勇与此女有牵扯那件事，我便压下不上报，你知我知，不外传。此番查案，多有劳你相助。”

陆定安拱手一揖：“多谢百户周全。”

锦衣卫百户取出一封封好的密札，在手中微微一晃，对着缇骑沉声吩咐： “临行之时上头赐下密札，言道川楚贼氛遍地，山路凶险难行，凡谋逆重犯，若非官吏、宗室，许我便宜行事，事后补造文册呈报。这二十人全都知晓献城通贼的逆谋，分房隔审，仔细分清首从。骨干取定实供之后，就地正法；余下知情从犯，重杖刺字，发往夔州卫服苦役。挑两三个肯吐实情的单独收押继续追问，派人张贴通缉追查黄莹下落。所有供词、行刑记录，一一造册，随后上报。”

陆定安本部甲兵四十，夔州精锐乡勇四十，随同数名锦衣卫，押解谋反的夔州同知回重庆。一路上陆续接收锦衣卫在各州县缉拿的从逆官吏，每处州县抽调十来人协同护送，行过涪州时，这支队伍已经扩至两百人。

队伍行到封门场，路旁正是那家客栈。店妈迎出门来，远远望见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刚要开口招揽，一眼瞥见营中囚车，话头猛地顿住，不敢多言。兵士迅速散开，将客栈周遭围护起来，众人打算在此歇脚，沿街就地扎营。

陆定安领着门生与锦衣卫众人走入店内。小青正和院里姐妹闲坐插花，见一行人进来，便侧身让座，从容端上茶水。

锦衣卫百户目光淡淡扫过小青，向陆定安开口：“这位便是小青姑娘？” 小青垂首轻声应答：“正是。”

锦衣卫百户唇角微扬，语气听不出深浅：“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俗。”

小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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