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陆定安携门下门生共一十二人整装离了合州城，沿路官道坦荡，天光清朗，一行人向重庆而行。行出数十里，前路忽然蹄声清脆，一队明军轻甲骑兵自官道疾驰而来。这支骑队约莫十七八人，皆是轻装速行之态，不披全身重甲，只着精炼胸甲、护臂甲片，利落轻便。

双方渐近，那队骑兵为首的官差一眼辨出陆定安装束，立刻勒马停驻，端正行礼：“属下见过陆总旗！”

他站直身子，朗声传命：“抚台大人有令，命我部星夜驰援广安州。此行原预押送银两交割合州知州，沿途若遇自家兵马，命其就地采买筹办重庆府守军急用药材，先按四百人份足额备办！此为抚台札付，请总旗查验。”

说罢，那官差取出一纸制式公文递上，又随手解下马侧系着的布包袱，随手一抖，内里银锭碰撞，叮当作响，清亮入耳。

“此处共计四十两官银，一并交付陆总旗调度取用，专做药材采买、军中补给之用。”交割完毕，轻骑队中余下兵士见陆定安部军械规整、火药充足，便上前讨要火药与铅弹。

尉迟羿默然上前，随手抽了两三支轻骑队携带的箭矢：“我拿你三根箭矢谢了”双方互相道别。

轻骑队补足弹药，再度疾驰而去，奔赴广安州驰援；陆定安一行人收好札付与官银，依旧稳步前行，向最近的场镇进发。

陆定安到了附近场镇，当即派人四下打探，寻访合州境内能够一次性供应四百人份军用药材的商户。

接连问询城中数家药铺，不是存货不足，就是药材品相参差、商家品性狡诈，不堪托付。辗转打听一圈后，众人方才得知，合州东南部乡野间，藏着一户专营大宗药材的私商，存货充足、药材地道，且乡邻口碑尚可，是当下唯一稳妥的供货人选。

众人不敢耽搁，即刻调转方向，奔赴合州东南乡野。不多时，便寻到了药商的宅邸。

这宅子生得极为古怪，与寻常乡绅宅院截然不同。主楼院墙就只有一丈高，房檐瓦面又有一丈高，飞檐规整、墙体厚实，远远望去巍峨耸立，颇有几分庄严肃穆之气，不似乡野民宅。院门却修得窄小平实，毫无大户人家的气派。宅邸四周皆是条石垒砌的墙基，窗户也开得极小，疏密错落，看着闭塞又规整，处处透着古怪。

胡明锋立于宅外，打量半晌，忍不住低声开口：“师傅，这户人家当真是奇怪，宅院规制本末倒置，房子修得高大森严，院墙门户却这般简陋，实在古怪。”

一众门生也纷纷侧目，心中皆是疑惑，猜不透这户人家的底细。陆定安亦是心生诧异，暗自警惕，却未曾表露分毫，定了定神，上前拱手登门，打算依规交涉采买药材之事。

宅内家丁闻声开门，见门外一众身着甲胄、气度肃然的明军士卒，神色顿时端正，不敢怠慢，恭声道：“诸位军爷稍候，小人即刻入内禀报家主，还请各位在外等候。”

片刻功夫，家丁匆匆折返，躬身通传：“我家主人有请！不知诸位之中，哪位是主事大人？可携文书入内叙谈。”

陆定安颔首示意，嘱咐门外众人就地值守、切勿妄动，随即带着行事沉稳、心思缜密的戴长风，手持抚台札付，随家丁迈步进入宅邸，与药商家主当面洽谈药材采买的军务事宜。

定安上前见这家主人，只说是奉令前来，采购一批治刀伤、风寒时症的药材。

家主闻言笑道：“巧了，鄙人本就是在这一带行医售药的乡邻，山野草药，储备尚有不少。诸位军中所需，我家便可供应。只是治伤寒的药材分存在另一处宅院，若是要货，我即刻托人前去通报，明日拂晓起运，午间便能送到码头。”

陆定安暗自掂量一番，觉得稳妥，当即议定价钱，要立下字据。家主客气相送，引着陆定安、戴长风两人去往大堂

堂内灯火煌煌，正中神龛供奉至圣孔子，旁侧供着明太祖高皇帝牌位，香烟袅袅。神龛边角一处不惹眼的地方，立着一方小巧木牌，上面刻着盘曲扭绕的文字，绝非汉字。

陆定安徐徐打量，这家主与家眷身上冠巾衣裳，皆是汉家式样，和本地寻常乡绅并无两样。可桌上菜肴，竟有烤全羊，烹制法子和川中汉家宴席全然不同；一旁陈设器皿、廊下堆放的行囊杂物，形制也隐隐透着异样。

陆定安开口相询：“观东家阖府衣冠，尽是汉式，只是饮食器物处处有异。敢问府上，究竟是什么来历？”

家主神色坦然，缓缓答话：“实不相瞒，我家乃是孛儿只斤后裔。元末兵乱，先祖避祸迁入川地，改了汉姓，世代在此定居。国朝定鼎之后，我族一心归顺朱明，恪守臣节，百余年从无异心。”

他抬手指向神龛：“供奉太祖高皇帝与孔圣，便是明我一族世代忠于朝廷的心意。那角落的小木牌，是先祖神位，刻旧日蒙文，只敢私下祭祀，不敢向外张扬，不过是不忘本源罢了。”

“百余年来，族人读书习儒，族中也曾出过秀才、举人，世代和本地汉人通婚，大半风俗早已同化。只剩几分旧日饮食习俗，只在家内私守，不想今日待客，反倒被军爷瞧出端倪。”

二人相视一笑。

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挪开厚重的栓门石，将大门缓缓敞开。天边乌云层层翻涌，山风骤起。家主劝道：“军爷，眼看大雨将至，不如暂且在此歇息，等明日雨歇再押运药材上路。若是星夜赶路，大雨滂沱，山路难行，恐生出别的变故。”

陆定安正要取出银钱，结算众人的伙食。家主连忙推辞：“不必破费。”

将士们尽数入宅院安顿。胡明锋四下看了一圈，低声感慨：“看不出来，这宅子竟像一座碉楼，造得比咱卫所的墙垣还要坚固。”

家主将陆定安一行人安置在前院，自家内眷居于后院。

夜深难寐，胡明锋、戴长风、陈文勇几人围坐一处打马吊消遣。不时有家仆送来姜汤，胡明锋接过，道了声谢。

那仆役低声回话：“军爷，我家主母与家眷已经安歇，劳各位声音轻些。”

“晓得晓得，多有打搅了。” 胡明锋连忙应下。

夜深，主屋灯影昏昏。胡明锋方才赌马吊输了些铜钱，心底兀自懊恼，其余几位师兄弟早已回房安歇。唯有九师弟独坐前厅，就着一盏油灯埋头看书。

胡明锋拉上戴长风，寻到宋司潼，低声朝他招手：“小师弟，来，给咱们讲讲那蹦跳的僵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司潼年纪最小，最熟这些乡野间的奇闻，便压着嗓音缓缓叙说，顺带讲起降伏的法子。戴长风听得入神，往前凑了凑，追问道：“若是当真撞上了，该怎么除灭？”

“寻常僵尸好办，唯独飞僵不同。” 宋司潼神色郑重，“别的僵尸，桃木剑直刺心口便能制住；飞僵却要等到日出，日光一照，方才消弭无踪。”

胡明锋挑眉又问：“你亲眼见过？” “不曾见过，都是听乡间老人传下来的说法。”宋司潼眨眼答道

一旁捧着书卷的九师弟淡淡抬眼，出声打断：“哪里有什么僵尸。多半是面黄肌瘦的灾民连夜逃难，行路姿态古怪，被路人撞见，以讹传讹，便说成是僵尸了。”

胡明锋点点头：“这话也有道理。小师弟，你接着说，那飞僵当真没有旁的法子？”

宋司潼声音压得更低：“飞僵极难对付，一跃便能跨过两丈，神仙都难救，咱们凡人碰上，全无办法。”

话音刚落，墙外轰然一声巨响。

屋里几人同时噤声，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听鬼故事攒起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钻。

楼上传来陆定安的声音，沉稳平静，一下子按住众人的慌乱：“往后行军宿营，不许讲这些鬼故事，听得人心浮动。想来是院外磨盘被大风刮倒了，不必惊慌，你们只管闲谈。”

脚步声徐徐下楼，陆定安走到桌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声道：“这茶不错，明日捎些给陈大人带回去，他素来爱这一口。”

胡明锋道：“师傅，你怎的不睡了？” 陆定安申了个懒腰道：“方才歇了两个多时辰，已然够了。”

陆定安自怀中取出随身的小簿子，摊在灯下，拈起笔，慢慢斟酌字句，提笔写诗。油灯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厅里一时只剩灯花噼啪轻响。

大雨滂沱，忽听得天井一声闷响，一人直接摔落，重重砸在天井青石地上。满堂众人骤然惊起，纷纷拔剑出鞘。宋司潼顺手抽出随身桃木剑，胡明锋咋舌一声：“我滴乖乖，宋师弟你倒是金口玉言，说甚么来甚么！”

地上那人身子扭了扭，挣扎着想要爬起，九师弟低声惊道：“看这样子，怕是不止一人！” 宋司潼心里发怵，畏畏缩缩往前挪了两步。那人龇牙咧嘴，缓缓撑地站起。小师弟心里一紧，抬手拿桃木剑往他身上捅去。哪知那人浑然无事，不退反进，跨步上前一把夺过木剑，只听咔嚓一声，径直折成两段。宋司潼心头一沉，急忙摸出符纸，张口便要咬破指尖画符。那人眼中凶光毕露，一众门生一时惊得不敢上前。陡然间，那人自腰间摸出匕首，直朝着宋司潼胸口刺去！

“砰！” 陆定安手疾眼快，短铳一响，那人应声栽倒。其余门生立刻抄起火铳下楼集合，齐齐冲到堂屋戒备。宅里家丁也被响动惊醒，喧哗四起。陆定安立在天井之中抬眼望向屋顶，七八道黑影在檐脊之上来回窜动，暴雨哗哗往天井里泼落。 “哪里是什么鬼怪，是土匪！各自戒备，准备御敌！”

家丁慌忙奔去取连弩、硬弓。尉迟羿稳住气息，借着闪电亮起的一瞬弯弓搭箭射下几人。时不时便有匪徒冲破瓦檐，跃落天井。戴长风横长刀，胡明锋拎着铁锤，二人守在天井旁，掉下来的土匪一一被就地斩杀。闪电频频划破雨夜，尉迟羿借着电光，接连朝屋顶黑影点射。家主披着厚衣仓促奔出，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高声招呼家丁：“你们几个把房顶的匪徒往下捅！其余人速速退上二楼！”

陆定安迅速分派：“戴长风、陈文勇、胡明锋，你们守在天井，但凡贼人落下来，就地斩杀！其余门生尽数上二楼，凭窗用火铳迎敌！” 说罢他向家丁借来一支火把点燃，奋力扔出院外。楼上门生朝下一望，失声喊道：“师傅！门外数十土匪正在搭人梯翻墙！”

陆定安快步登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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