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川北达州一带屡遭姚黄十三家流寇焚掠，乡场村寨屡破、民无宁日。赵荣贵屯兵川北，镇抚川东隘口。

此番陆定安奉军令，自成都携文书、粮械辎重，亲领十一门生为精锐、随附三十名成都府明军甲卒，奔赴赵荣贵营中，交割陈氏奇军令与军需物资。

赵荣贵初见陆定安，见其年岁轻浅，本存几分轻慢之心，只当是巡抚派来走流程的传令官、寻常文职偏将。可目光一扫陆部众人，顿时神色微变。

一十二骑人人全身披挂精制札甲，甲片规整、铆绦紧实，制式远胜本地川军破烂皮甲、半残铁甲；人马肃整、气息凝稳，列队而立军容凛然。赵荣贵久在川东剿寇，从未见过如此齐整精锐的小队，心底暗生羡慕，面上却依旧持着镇将身段，不动声色。

他依礼设宴接风，酒饭款待周到，席间言语温和，却句句旁敲侧击。言说近旁乡场方才传警，姚黄匪众入乡劫掠、焚屋夺粮，围困大户庄院，乡勇难支、求援甚急，恳请陆定安一行顺路相助，随本部骑兵前往解围。

陆定安知赵荣贵是借机试探自家战力，也不推辞，当即应下。

稍作休整，两军合兵出发：赵荣贵本部二十骑在前引路，陆定安十二精锐铁骑、三十多披甲明军随后，合计五十余甲兵，直奔乡场。

未至场口，烟尘乱起，放眼可见乡场内外狼藉一片。

此股姚黄匪众一百多人，正是常年流窜川北地界的姚黄游兵，全然乌合之众：全场仅三五人披残碎铁皮甲、十余骑劣马，余下尽是持竹矛、短刀、柴斧的流民步贼。此时已然洗劫半条乡场，正聚众围攻场中最大地主宅院，叫嚣破门屠户、尽掠资财。

赵荣贵麾下二十骑求战心切，见匪众步伍散乱，当即呼啸扬马，直冲前场。二十骑马蹄踏地，直冲姚黄外围步贼，刀劈马踏，转瞬斩杀十数名来不及逃窜的步寇，余众大骇，不敢野战，纷纷弃了场外劫掠之势，尽数缩入乡场街巷、民房之内，依托屋舍街巷死守，凭房墙拒挡明军，不肯正面接阵。

主力六七十名姚黄精锐，聚在地主庄院门口，仗街巷地形结阵，三五名残甲匪骑居中压阵，死死堵住院门。

此刻局势骤然凶险：明军五十余众突进太深，前有宅院死守贼兵，后有街巷伏匪暗藏，腹背皆受牵制，进退两难。

陆定安临阵不乱，即刻接手指挥。

他深知本部火器优势，当即下令：所有火铳列三段击阵，同时分出半数西洋燧发铳，临时分发赵荣贵本部精锐，凑出二十余杆铳手，全员依托街口矮墙列阵，专压庄院门口聚集的六七十名姚黄贼众。

陆部十二精锐皆是久练老兵，三段击轮射纯熟、装填迅捷、击发有序，铳声连绵不断、火力无断。反观赵荣贵部川兵久缺操练，装填生疏、阵形松散，时常出现轮射断层、铳声断续的乱象，火力时强时弱、参差不齐。

战局僵持之际，尉迟羿持硬弓出列，寻街巷空隙远射，一箭精准射杀阵中一名姚黄骑马头目。

贼众本就惊惧火铳威力，头目当场殒命，余贼士气瞬间崩泄，躲入房屋的匪众再不敢探头张望，死死闭屋死守。

数轮齐射落下，庄院前空旷地带尸横遍地，姚黄当场毙命二十余人，伤者无数。

残余贼中四骑残甲匪寇，眼见死守无望，悍然驱动马匹，领着残余步贼拼死反扑明军阵脚，意图冲乱铳阵、近身肉搏。

陆定安见状立刻变阵，喝令所有门生弟子停火敛铳，留赵荣贵部十几杆火铳持续压制正面贼兵，死死锁住敌军冲锋路线。

话音未落，陆定安十二精锐一齐翻身上马，人人身配西洋燧发铳或持长矛长枪、腰间战刀，人人甲械完备、陆定安自身更贴身藏一柄短铳，以备近身绝杀。

十二铁骑整齐出阵，直对冲来的姚黄残骑步众正面凿穿，马快枪利，瞬间冲散贼兵乱阵。一轮冲杀过后，铁骑即刻勒马掉头，调转马头与正面明军步卒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两轮合围冲杀，街巷间姚黄贼众彻底溃散，再无抵抗之力。最后仅剩两名残甲匪骑拼死突围，狼狈逃窜深山，余下几十余匪众大半被斩杀逼降数匪生擒二十余活口。

宋司潼与陆勇上前，取绳捆缚所有俘虏，逐一押至空场看管。

可街巷民房之内，仍藏六七十名残余姚黄匪众，死死闭门躲藏，负隅顽抗，绝不出降。偶有胆大贼匪翻墙、破门欲逃，尽数被外围明军火铳、弓箭当场射杀，无一人走脱。

肃清开阔地后，陆定安即刻下令分两队鸳鸯阵逐屋清剿，不留给匪众任何偷袭反扑之机。

第一队由陆定安亲领：前排执骑盾护身、格挡巷间冷械；次列持骑枪突刺破屋、清剿死角；中后两队短刀士卒贴身跟进、近身剿杀；队尾陆定安手持短铳，专杀躲在屋角、窗后负隅顽抗的残匪。

第二队由胡明锋统领，无短铳配置，换持双铁骨朵，专攻巷屋木门、土墙死角，重器破障、砸击藏匪点位，凶悍稳劲、专克巷战固守之敌。

两队层层推进、逐屋排查、寸土清剿，凡敢露头、顽抗者立杀，翻墙逃窜到主街者明军外围铳手箭手射杀之。一场缜密凌厉的巷战过后，乡场之内再无余贼，零星十匪束手就擒。

场中地主阖家保全、乡邻免遭屠戮，感念救命之恩，尽数拿出钱粮酬谢明军。乡场百姓纷纷跪地道谢，哭声、谢声满遍场口。

此战明军仅五人受轻重刀箭伤，无一阵亡；姚黄百余人近乎全歼，仅两骑遁逃、二三十人被俘，余者尽毙阵中街巷。

赵荣贵本部兵将亲眼目睹全程，从最初轻视，转为彻底敬服，人人心折。战后纷纷上前讨要火器，诚恳开口： “这些老旧火绳铳便留给我营补用，你们精锐人人自留一杆西洋自生铳足矣！乡绅犒赏钱粮全数归你们麾下，多谢诸位倾力相救！”

陆定安坦然受之，收拢钱粮、火器，整顿队伍、押解俘虏，随赵荣贵部折返梁山大营。

归营之后，赵荣贵再无半分轻慢，终于正视这支年轻却战力逆天的重庆精锐，深知此队人马绝非寻常传令偏师，乃是实打实的劲旅。

赵荣贵捧着抚台签押的造甲文书，站在军器作坊廊下，指尖摩挲朱红官印，半晌只是摇头，一声苦笑溢出口：“文书是下来了，官印也盖妥了。可如今川东连年兵乱，铁矿断绝，熟铁钢料尽数搜刮一空，连能锻甲片、编札甲的老手甲匠，或是逃散、或是死于流寇。空有这一纸造甲文书，无铁、无匠，我拿什么造甲？”

陆定安说自己门生会修甲，赵荣贵让他们先去教自己兵卒修甲。宋司潼和胡明锋借机施教，手把手教习赵荣贵部新兵校正甲片、除锈补铆、更换皮绦的修甲的基础技艺，帮赵荣贵部修缮残破甲仗。赵荣贵对陆定安的火铳有点兴趣叫陆定安教手下兵卒演练。

不日陆定安在营中校场，督练新式西洋燧发枪，行三段击之法。

校场上铳手分作三列，前列跪射、中列立射、后列装药备弹，轮番更迭，铳声接续不绝，烟尘弥漫，号令旗鼓齐动，进退转换井然有序。门生与铳手反复操练装填、点火、齐射、换位，阵列严整，远远看去声势颇为可观。

赵荣贵立在校场边，抱臂旁观，眉头微蹙，待一轮演射毕，缓步走到陆定安身侧，低声道：

“陆总旗，这阵仗看着齐整，铳声不断。可我看终究是花架子。姚黄贼众多是旷野奔突，惯于冲阵短斗，又兼蜀地山路崎岖，这般成排列队，施展不开。况且燧发枪机件精巧，一旦遇雨受潮、弹簧失灵，便是一堆废铁。”

陆定安收令旗，神色平静，转头看向赵荣贵：

“赵将军只看见山路与短兵，却忘了贼众虽善冲突，却无坚甲厚盾。三段阵本就是以连续铳击，于敌骑步冲至近前之前，层层摧挫其锐气。蜀地虽多山，沿江堡寨、隘口平坝，正可用此阵守御。且此铳不畏潮气小雨天也能射击”

赵荣贵听罢，默然颔首，心中依旧存疑，并未全然信服。

不日，赵荣贵召集麾下武官齐聚帅帐议事。探报来报，附近山中盘踞一处姚黄匪寨，匪众不下千人，依山筑寨，地势高险，居高临下。如今朝廷拨付的甲械粮饷已经运抵，所部决意发兵征讨，传命陆总旗率本部将士协同出战，拔除这座贼寨。

众将细看寨形，皆道此寨正门虽宽，却扼守高崖，仰攻极为艰难；两侧山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二人侧身通行，万万不可贸然硬闯。此番领兵的千户，麾下步卒两百七八十人，仅有虎墩炮两门，弹药有限，披甲士卒不足两百，另有乡勇一百人辅战。若是正面仰攻，徒增伤亡，断不可取。

陆定安沉吟良久，与千户商定疑兵疲敌、分步破寨之策。

大军行抵山寨山下，千户将主力隐匿于深山密林之中，不让寨上贼众探明虚实，只抽调百余人在山下立营。行军途中偶遇一队流落戏班，陆定安索性将戏班接入营中，命伶人扮作优娼，帐前弦歌不绝，营内人影浮动，夜夜笙歌，刻意做出军中携优、军纪松弛的假象。

寨上姚黄匪众日夜窥伺山下动静，果然生出轻慢之心，纷纷嗤笑：这支明军剿匪竟带着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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