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门生连日目睹兵凶饥寒、邻里家破人亡，又见师门新丧、天伦断绝，人人心头压着沉沉阴郁，皆是垂头丧气、神色灰败。

陆定安立于堂中，身着素孝麻衣，面色煞白，眼底尽是连日熬出的疲惫与彻骨寒凉。

母丧之痛、围城之苦、辽东溃败的噩耗、官府鱼肉百姓的寒心、闯贼步步蚕食中原的危局，桩桩件件叠在心头，让他彻底看清眼前大势。

他望着满堂朝夕相伴的弟子，嗓音低沉沙哑，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此番松锦大败，大明九边精锐尽溃，辽东防线彻底崩塌。关外无可守，边兵无可倚，朝廷再无精锐可制衡北虏。

而今流寇连年席卷州县祸害乡里，闯贼势力日盛，步步蚕食中原沃土。开封看似解围，实则已是孤城一座，四面皆乱。

依我观之——这汴梁城，早晚必破，已然待不得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众弟子心头巨震，无人反驳，人人面色凝重。连日亲历乱世残酷，早已看清大势倾颓，绝非一城坚守可挽。

二师兄戴长风率先拱手沉声道：“师傅所言极是。北局已崩，中原大乱，此地绝非久留之地。我等需现行避祸待他人中原安定再返故土”

陆定安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沉静，带着决断：“今日我不说忠君迂腐之话，亦不谈死守故土的虚义。乱世之中，先求活、再立身。大势倾颓，非人力可挽。

我问诸位——接下来，你们各自有什么打算？”

有门生建议北上京城京师稳固众人可以在此求学考取功名

有人说英宗年间也先围北京尚有中原军兵北上勤王，如今中原大乱辽东空虚怕是.......那个门生不敢继续讲下去。

堂中众人相互对视，片刻沉寂后，九师弟程函晓率先出列，语气笃定：

“我家兄长已在南京吏部任职，南都尚有半壁安稳、文脉尚存、局势远胜中原。弟子决意南下金陵，投奔兄长，避乱读书，静待天时。”

此言一出，陆定安微微颔首，随即道出自己心中早已敲定的去路：

“我亦决意南下南京。”

他目光掠过院中凄冷白幡，沉声道：“长兄戍守辽东，松锦溃败之后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我嫂梁氏久居南京府邸，陆家江南根基尚在。中原已然是修罗场，我当携幼子、内室南下避乱，保全陆家血脉，留存一线火种。”

众人闻言豁然，原来师傅早有远走之心。

当下众人齐聚堂中，坦诚议事，商定前路去向：

愿随师南下避乱、共赴南都者，结伴同行；有家室牵绊、父母在堂、走脱不开者，便留乡归宗、守亲度日；愿四散自寻生路者，师门亦不强留。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归家、书信、辞别亲人，处置身家后事。

陆定安即刻着手处置汴梁家业。

短短数日，庭院书声零落，馆中气象尽改。

此番随陆定安正式拜师、朝夕受业的门生，总计十人有余，大半皆是连年灾荒、兵祸之中父母亡故、无家可归的孤寒子弟，唯一依靠便是师门。他们大多无亲可投、无家可归，昔日家境较好的门生也多因此多年流寇兵祸双亲尽亡虽有家宅但独木难支，这些拜师的门生尽数决意追随师傅南下。有几个尚存一亲的底子的长辈向陆定安托付带走自己孩子便好好照顾有人言“世道大乱，我等老迈，守不住儿女前程。陆举人仁厚有德、学识过人，小儿有幸随您读书数年，得立品行、识得大义。往后乱世漂泊，还望先生照顾也望你们在外珍重、自保平安。若他日时局有缓，南北通路再开，我等阖家再言团聚。”

另有寥寥数名弟子，家境尚可、双亲健在、宗族犹在故土，无法远走。

这些留乡子弟的父母纷纷登门，含泪托付，再三谢谢陆定安多年授课

一时间，陆家庭院之内，师生分途、南北离别。

有人孤身随师，奔赴江南生路；有人留守故土，直面中原兵戈。

满院少年，自相识共读、朝夕砥砺，同熬围城饥寒、共守师门孝义，一路相伴走来，从未想过，离散之日，来得如此猝然、如此悲凉。

陆定安立在庭中，望着一众或留或走的弟子，眼底沉色万千。

中原已无安身地，自此一别，山河飘摇，南北万里，不知何日得归。

陆定安带着五名门生，在开封近郊寻了一处还算安稳的山地，草草安葬母亲。

新土堆起低矮坟丘，没有隆重的堪舆相地，也无丰厚祭礼。陆定安伫立坟前，望着那一方简朴土冢，低声怅然叹道：“当年埋葬先父，尚能延请先生相看吉地；如今安葬母亲，却只能这般将就。乱世之中，万事身不由己。”

身侧宋司潼上前一步，望着后山连绵土脉，轻声宽慰：“师傅，此地虽算不上能出富贵权门的吉壤，好在后山根基稳固，藏风聚气。他日令郎长大，定能血脉绵延，儿孙满堂。”

陆定安抬眼，看向身旁一众相伴患难的门生，望着这方不算高的土丘，心底酸涩，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多谢你们，一路相伴，费心相助。”

众人静静默立片刻，行过简单祭拜之礼，才一同转身踏上返程的路。

陆定安南下的心意打定，陆定安着手处置城内祖宅，寻来的交易对象，竟是早年同窗。那人知晓陆定安急于脱手、要携家南下，存心压价，直接砍下一成，占尽便宜，面上难掩洋洋自得。

言语之间轻薄不断，目光不住扫向身侧抱着襁褓幼子、产后体虚的陈慕雪。

他嗤笑一声：“陆举人如今光景潦倒，守不住城内宅院，竟要举家远徙，奔波道路，沦为漂泊之人。说到底，还是你这个男人没用，护不住自家家业。”

陆定安面色微沉，隐忍不发。

那人愈发肆无忌惮：“嫂子这般容貌，跟着你往后日日吃苦。一路风霜劳碌，何苦来哉。若是识时务，另寻依靠，也不必跟着受这份流离之苦。”

戴长风听得怒火攻心，攥紧拳头，正要上前理论。陆定安抬手拦住弟子，不愿当场激起冲突，只冷冷拱手，不再多言。待文书、银两交割完毕，便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祖宅交割之后，陆定安渐渐察觉生计难处。往日身为举人，常有乡邻托他代写文书、投递诉状，靠些许束脩贴补家用。如今世道纷乱，官府讼事阻滞，再无人登门相托，这份进项就此断绝，家中积蓄日渐单薄。街头巷尾常流传一句口号：闯王来了不纳粮。陆定安心下反复权衡，决意让门下弟子，将家中余下细软、值钱器物尽数运到市面变卖，多换白银囤积，以备南迁路途之用。

这边一众门生忙着收拾物件、沿街售卖，那边那名同窗遣人送来帖子，邀陆定安赴宴。陆定安心知此人用心叵测，思索片刻，还是带上数名弟子前往。

酒席之上，同窗满脸客套，连连举杯吹捧陆定安：“陆大举人胸中锦绣，来日定能北上京师博取高位，一朝得志，可不要忘了旧时同乡故人。”

一席吹捧，正是捧杀，周遭陪客也跟着随声附和。酒过数巡，话锋陡然一转，言语刻薄起来：“只是眼下光景实在难堪，囊中羞涩，城内宅院都守不住。尊夫人容貌出众，这般人物，何苦跟着你熬清守淡。”席间其余同窗尽数忍不住发笑

话语句句刺人，陆定安按捺不住怒意，沉声开口：“你我同窗一场，不肯援手也就罢了，为何趁危压价夺我家产，出言折辱亡亲，轻慢我妻儿？”

同窗放下酒杯，脸上伪善笑意褪去，坦然道出陈年旧事：“你可知晓？当年尊夫人原本先与你兄长陆定国议亲。定国远在辽东，后来迎娶参将之女。你岳丈权衡之下，方改许于你。说实话，我当初亦倾心于她，此事多年积压于心，难以释怀。”

陆定安闻言心中豁然明白前因，神色反倒平静几分：“原来如此。只是我与她早已诞下孩儿，夫妻一体，何来相让一说？”

“无妨。”同窗冷笑，“从今往后，你若再踏入开封城内，我便遍告城中士林，大肆宣扬今日之事，毁你名声，叫你在汴梁同乡之中再无立足之地。尊夫人不肯随我享安稳日子，那就叫她一辈子跟着你吃苦受难。”

说罢，他意犹未尽，又开始肆意非议远在辽东的陆定国。

陆定安双目一凛，厉声打断：“我大哥戍守辽东，抵御外敌，保一方百姓安宁，岂是你能够妄加议论的？”

同窗嗤之以鼻，言语愈发恶毒：“辽东各镇兵马节节溃退，一群败卒罢了。依坊间传言，陆定国说不定早已降了鞑子，或是身陷重围身死，还谈什么大英雄？不过是败军之将！你一家老老实实离开汴梁，趁早滚出去做乡野流民！”

陆定安不愿再多做争辩，起身一揖，带着门下弟子默然离席。筵席之上那些客套寒暄，尽数化作刺骨冷言。

自那场不欢而散的宴席过后，陆定安携妻儿去往岳父陈捕头府上，打算登门辞别。

途经巷口，正听见旁人对着岳父陈捕头闲谈：“陈捕头，你这举人女婿真是个人才，办了这么多年私塾，一个登科做官的弟子都没出，如今反倒怂恿学生，变卖祖宅逃难呢！”

陈捕头闻声十分诧异：“你说什么？他把陆家宅子卖了？” “是啊，急着脱手，二百来两就出手了。”

陈捕头顿时面红耳赤，狠狠啐道：“好一个败家子！自己败光祖业也就罢了，还带着一班少年一同颠沛，真是误人子弟！”说罢拂袖而归。

不多时，陆定安携妻子来到岳父家门，进门便见陈捕头面色铁青，当着全家的面厉声痛斥：“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将女儿许配于你！空有举人头衔，如今拿不出银钱，祖传宅院都守不住，妥妥的败家子！外头满城流言，说你兄长困在辽东，生死难料，甚至有人谣传他投了建虏。你的父母亡故已有数月，你连家业都守不住，如何撑得起陆家门户！我的女儿刚诞下孩儿，身子亏虚，却要抱着幼童跟着你颠沛流离，受尽苦楚！你这举人功名，如今看来半点用处也无！”

骂完陆定安，老人又转头训诫女儿：“也是你命苦，嫁入陆家，好日子不曾过上几日，反倒跟着四处遭罪！当初若不是你娘劝我，说陆家子弟文武双全，劝我应允这门亲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陈慕雪立在陆定安身侧，被数落得垂首不语，怀中紧紧抱着襁褓里的陆家远，低声分辨：“爹爹，当年原是你应允，将我许配给陆郎的。”

陈捕头怒火上涌，扬手便要去打女儿，转念一想，又转向陆定安，终究碍于功名礼法，下不去手。

身侧大舅哥连忙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臂：“爹爹，陆举人有功名在身，打不得！”跟着连连开口诘难，指责陆定安无能，护不住家小，害得妹妹受苦。

陆定安默然立在堂中，无从辩解。双亲亡故本就是他心中隐痛，此刻被人当众揭起，胸口阵阵发闷。妻子垂着头，眼圈通红，万般委屈只能压在心底。翁舅心中积怨深重，世道艰难，一家所有窘迫难处，尽数归罪于他一人身上。

陆定安携妻陈慕雪、幼子陆家远，连同随行门生十三人，一路混在南逃的流民队里往遂平本籍去。独轮车上捆着箱笼什物，书卷、路引、族中文契都仔细打包，或载在车板上，或缝在衣襟贴身藏着。一行人终日惶惶，跟着逃难的百姓迤逦南下，所幸一路并未撞上闯军游骑，只在两处关隘遇上官差盘查。差役核验路引清册，见一行人多是读书人，又有举人文书印信，便知是避乱的士子，也未刁难，径直放行。

走了数日，终于到了陆家遂平老宅。这处宅院是当年老千户归乡时置下的祖业，多年无人居住修葺，屋瓦残破零落，檐头缺了大半，墙根生满半人高的荒草，只是屋舍本就宽敞，五间正房连厢房，挤一挤堪堪能容下十几口人暂居。

众人正拂去堂屋积尘，把箱笼往下搬，一个扛着锄头的庄户汉从田埂上走过来，远远便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在陆大举人宅里做什么！这家大郎是辽东边军的武官，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汉子说着走到近前，定睛看清陆定安的面容，顿时一怔，连忙把锄头往路边一拄，满脸惶愧地拱手：“哎呀！原来是陆举人！小人眼拙没看清，失敬失敬！” 他连忙引着众人，说族长早听说开封遭了两次兵祸，但未曾料到陆举人一家反乡，请一行人过去，商议落脚安置、诸事。

一行人随庄户到族长家中，堂内数位族中长老早已坐定，茶汤粗简。寒暄已毕，族长便开口问询来意。

陆定安只道父母已然亡故，有人问及长兄陆定国，他只摇头，言音讯断绝，生死未卜。族中众人彼此悄悄递着眼色，各怀盘算：若陆定安一家尽数殒于兵祸，这宅院田产便可由族中代管侵用；若是安然归来，便是一族可倚仗的读书人。更有一层心思藏在心底 —— 倘若陆定国或战死沙场，或不得已投了北虏，这一门里，便只剩陆定安举人的身份尚可撑持门面。这些机锋，陆定安心中了然，面上却神色平静，不露分毫。

族长缓缓试探：“举人此番千里归乡，意欲何为？”

陆定安从容答道：“打算南下南京寻访家兄。只是兄长如今下落不明，只听闻他随边军接战，正有序撤入关内。另有一事，随行门生之中，有人兄长乃是昔日与我同窗旧友，如今在南京吏部任职。”

座中一名族人不由惊诧：“便是那掌管铨选官吏的吏部？”

“正是。” 陆定安轻轻颔首。

此言一出，堂内大半族人神色一变，再不敢轻易轻慢。有人仍低声慨叹，言如今京师危急，社稷摇摇欲坠，前路难料。

座下一名门生起身拱手，从容接话：“古来亦有旧事可鉴，南宋尚且保有半壁江山。就算时局到了最坏地步，也尚有江南可守，我等本就是要奔赴南京。”

一席话落，族人心思又转，暗自觉得这一行人背后有南京吏部的人脉，反倒成了宗族可以攀附依靠的对象。

陆定安抬眼望向族长，淡淡叹道：“我还记得幼时回乡祭祖，彼时祖宅屋瓦尚且足以遮风挡雨，今日归来，竟已是片瓦不留。”

族长闻言面上一虚。这老宅多年无人看守，族中人暗中取用木料屋瓦，本就心中有愧，忙寻说辞遮掩：“前年一场大雨，屋舍坍塌。原想着找人修葺，奈何中原连年大乱，粮银匮乏，实在筹措不出。举人一家不如暂且先安身祠堂，我即刻叫族人割取茅草，先简单苫盖祖宅，不几日便可入住。”

堂下众人神色不一：有人心底依旧轻视，闭口不言，只眼底藏着异样；也有几人见对方有举人身份，又连通南京吏部，出言恭维。

族长略一沉吟，又开口提议：“待祖宅修整完毕，可否容族中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