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仍是雨天。

细雨把天与地缝在一起，寥落行人的雨伞像一朵朵无精打采的蘑菇。

一朵白柄黑盖的蘑菇避过地上伏击行人鞋子的水洼，几步蹦上台阶，钻进了图书馆的旋转门。

把伞收了随手插进门口的伞架，耶加一边从手机上查图书馆藏书分类，一边跟着指引往楼上走。

脖子上的齿痕仍很明显，她肯定不会再戴艾瑟罗斯的臂环，但又没合适的遮挡，只好戴了一串层层叠叠的珍珠流苏项链，又为了搭配穿了件鱼骨收腰的白连衣裙，来趟图书馆打扮得像佐伊。

说起佐伊，耶加不由得有点咬牙切齿。

她完全没提被吸血鬼咬了会受到标记的事！

昨晚回家她发现艾瑟罗斯留下的齿痕一直不愈合，只好又去“鲜血苦艾酒”搜帖子，翻了半晚上，又结合自己的情况得出了结论——吸血鬼可以将人类标记为专属自己的食粮。

吸血鬼似乎在怪物们中也是最高等的类型，大部分能完美融入人类社会，各有奇怪的魔法，且有毒。

是真有毒，跟蚊子、水蛭类似，吸血鬼吸血时会为受害者注射毒素。

那东西能让人类产生快|感、减少抵抗，并且能防止血液在饱食之前就凝固。

昨天被艾瑟罗斯袭击时她感到精神恍惚，其实是毒素的作用。

耶加推测那成分里大概有神经肽、抗凝血因子和免疫调节化合物，既能阻断痛觉、抗凝血又能防伤口感染。‌

刀捅脖子、胸腔被剖开都若无其事的怪物，在这些方面又搞得这么科学做什么？

毒素的成分不是重点，但其后果看起来十分惊悚。

有个帖子说毒素很难代谢，受害者会迷上它带来的愉悦感，进而对咬了自己的吸血鬼产生依恋。

这些恐怖的超自然生物所代表的意象，本身就与性和死亡紧密相连。

吸血鬼也可以给心仪的人类留下齿痕，将其标记为专属于自己的食粮，除非想树敌，否则其他吸血鬼不会再对食粮出手——实际就是私人血包。

耶加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却对这个说法不太信服。

首先她没感到被吸血有多爽，其次她也没感到自己有多么依恋艾瑟罗斯，因为她还是想弄死他。

前所未有地想。

本院图书馆是六座国家法定图书馆之一，藏书超过千万册，还有数十万卷手抄本，耶加认为在这儿找资料比相信网上各异的说法更靠谱。

她在对应分类区转了一圈，发现馆里跟民间怪物相关的书籍多不胜数，吸血鬼之流更是个中翘楚，显而易见这玩意儿很受欢迎。

她弯腰在走廊的矮书架上拿了本书，直身起来时眼前一花，感觉像被阳光晃了。

对面站了个人，正与她目光相对。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跟艾瑟罗斯表面的岁数相仿。

书架上有一体的阅读灯，方便取书后当场考量内容。灯光照耀下，这人的金发色泽纯正得像从太阳中直接提炼而来，发丝下是一双浅蓝眼睛。

这些普通的特征在他身上几乎让耶加感到陌生，超乎寻常的美丽与和谐似乎重新定义了事物的颜色。

譬如提到金色不再是太阳而是他的金发，提到蓝色不再是海洋而是他的眼睛。

耶加不由得微微一眯眼，发现他似乎从外面进来没打伞，头发有点湿，半长不短地在颈后绑了一个小揪。这点微妙的狼狈中和了美貌带来的冲击，让人感到亲切了些。

他目光掠过她，落到她手里的书上，主动开口搭话：“你好，你对超自然生物感兴趣么？”

用词礼貌，声音明亮，跟艾瑟罗斯那种半死不活的低沉倦怠不同，还带些少年气。

耶加手里拿着的书叫做《女巫与怪物：何者无辜？》，封面晦暗，画着一个着火的十字架，看着有点诡异。

她没否认：“算是吧。”

“不介意的话……？”他从对面递来一本精装书。

耶加扫了一眼，书名叫《白银敕令》。她伸手接了：“这跟怪物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手时，耶加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戴了一枚宽面戒指，哥特风格的垂直线条配以尖拱，形状像一面小盾牌，盾面浮雕左|轮|枪和匕首交叉的图案。

那风格独特、造型也颇为精美，像是古董。

但怪异的是，左|轮|枪和匕首已经斑驳褪色，或许曾经是银色，现在被打磨出红铜相间的金属底色，这枚凄凉的戒指看着跟他的惊人美貌与不菲穿着格格不入。

他为“怪物”这个词皱了皱眉，却和缓解释道：“血族——我看你找的都是血族相关的资料，那你应该知道，白银的历史就是血族的历史。”

“噢？”耶加转到他那一侧去，抬脸专注看他，“我是最近才接触这些，能给我仔细讲讲么？”

为了表示诚意，她率先自我介绍：“我叫耶加·莱斯特，二年级生。”

她这张脸长得丝毫不亲切，细眉窄鼻，眼尾上挑，睫毛长却不翘，垂眼时神色傲慢。

但因为亚洲血统，她双眼皮并不很宽，从下往上略微睁大看人的时候，眼型就变得格外圆，纯金的眼珠鲜润像浸了蜂蜜。

对方有些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伊诺斯，伊诺斯·高登。”

图书馆里不适合聊天，伊诺斯替耶加拿了一摞书，两人并肩下楼。

走到门旁，他自然而然地拿起耶加的伞，出门撑开递给她。

耶加没接，手在包里摸到了刀——伞架上有好几把伞，他怎么知道这把是她的？

伊诺斯神色平常，蓝眼睛里带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不是你的伞么？进馆前我在外面看到你了，你的裙子很显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接受这个解释，把伞接过来示意他也到伞下。

伊诺斯像只温顺的金毛大猫，乖巧地低头钻进伞里，带起的风里混着一阵微甜的愈创木与香柠檬味道。

两人距离很近，耶加略低着头挑地上不积水的地方走，修长的肩颈展露出来，两个小小的凹陷在项链遮挡下若隐若现。

不止这里，她抬手时衣袖落下，双腕上都有被抓过的青紫指印，下颌角靠近耳垂处还有一枚较淡的。

伊诺斯暗暗比划了一下，感觉钳制她的那家伙体格应该跟自己类似，手掌的大小也差不多。如果是自己掐住她，指印也差不多重合在这里。

感觉到他的目光，耶加歪头扬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在想……”伊诺斯说，“你看起来不像会沉迷超自然生物的女孩。”

“之后我会去定制一件写着[我是奇幻迷]的T恤穿在身上。”

他被噎了一下，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银是血族的天敌，白银紧缺的时代，猎人公会对敌的武器减少，血族就会兴起。”

“猎人公会？”

论坛上出现过吸血鬼猎人和猎人公会相关的帖子，语焉不详，耶加问过佐伊，但她对此也不算了解。

她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有个帖子在描绘人鬼之恋的浪漫故事时，把猎人当作棒打鸳鸯的反派。

“公会原本是民间组织，19世纪初血族袭击事件频发，甚至有一名王室成员被掳走，政府因此开始为公会提供支持，钱出得够多之后话语权自然变重，久而久之，公会开始被权贵们掌控。”金发的陌生人娓娓道来，“从前谁都能以合理的价格向公会提出委托，现今普通人却已经接触不到公会了，它大多数时候只担任权贵的护卫，优先处理预期影响较大的事件。”

总感觉他的语气带着些嘲讽，很有正义感的样子。

但耶加没空对公会的运营方式提出什么建议：“猎人是人类吧，他们真能对付吸血鬼么？”

“猎人是从小接受训练的战士，擅长与同伴配合作战，而血族大部分独来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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