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村山后，江听澜机械般将纸烧掉，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坟包，一阵风声吹过，她不由得眯起眼睛，麻衣上便浸染出湿痕。

连磕三个头后郑重起身，看了看手心中刻好的香火牌，小心翼翼踹在兜里，她知道这里已经呆不下去。

一个简陋的布包，一双草鞋，以及关夕曾经教给她针织物件，便是她如今的全部家当。

她换上了一身更加轻便的衣服，曾经那件沾满血渍与仇恨的服饰也安静躺在包内的夹层中，简单与村子里的人告别后，独自一人踏上往天启的路。

……

……

从傍晚到清晨，心里的苦楚似乎早已麻木江听澜如今的情绪，双臂也出现大大小小细密的伤口，湿润的空气对她一点一点包围，发痒的难受，便迫不得已撕下身上一角的布条，仔细包裹好双臂，脚上的水泡似乎折磨更加难受，略蹲下身子，准备简单包扎。

“哎哎！前面的让让！”

是一辆听到身后的提醒，江听澜稍稍朝着里面动了一下，还未等包扎好站起来，便听到几个铜板和碎银，从路过的马车上，抛到垂下的布包内。

……

“如何？还是本公子投的准？”

看着马车上身着鸦青色素缎直袍的公子哥说道

“什么啊，兄长又在取笑婉婉了，明明是本小姐投的银子更准吧。”

他一旁身穿件藕荷色的细绸褙子，袖口滚了一圈窄窄的银线边的小姐也是不甘下风。

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江听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嗯…至少路费有了。”

……

……

沿着天启城的主街走了一圈，饭馆的人嫌她身上的伤吓到客人，绸缎店的老板嫌她手笨，粮铺的小二嫌她力气小，每个老板几乎都要上下打量她一身的粗布，都以她一身“逃难来的”模样所拒绝。

她站在街角，有些吃力提了提布包，正午的阳光将她的脸晒得通红，双唇早已渴的有些干裂。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里面的老妇人从门后悄悄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后又缩了回去。

她没在意，原以为也是来看她笑话，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的响起脚步声。

“姑娘，姑娘，你等一下”

回头看到那名老妇端着一碗凉茶出来，趁她还在发愣，塞到她的手中。

“渴了吧，瞧瞧你，嘴上都晒干了。”

江听澜怔住片刻，连忙低声道了谢，兴许是太过口渴的原因，手中的凉茶两三口进了肚，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狼狈擦了擦嘴角。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我铺子里还缺个劈柴火的，平时店里就我一个人，活也不多，银子……也不多，但管一顿饭，就当陪陪我这个老太婆，你可要一试？”

江听澜的“好”字刚滑到嘴边，即将脱口而出时，街口忽的炸出一阵尖叫。

她猛然回头，一辆黑漆色的马车似乎受了惊吓，正从斜坡冲下来，蹄子下的速度能冒出火星，车前的人四散溃逃，而一个躲在一处的小姑娘似是被吓到了，身子一动不动。

眼见仅剩分毫距离，江听澜的身子比脑子更快。

她几步跨跑过去，单手抱起小姑娘，护在怀中，往墙角一带，整个人贴墙站稳，马车的影子擦着她的后背过去，带起的风掀翻她头上的斗笠。

小姑娘在她的怀里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她，而后又看向周围。

江听澜没有低头，确保安全后才松开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布包，胳膊上布条包扎好的伤口处，又有些暗红晕染开。

马车终于被车上的人刹住，从车里下来一个穿金戴银的青年才俊，脸色涨的通红，嘴下更是毫不留情开骂：

“哪来的贱民！惊扰了本官的座驾！这可是上好的马匹！千里马！识不识货！它出事了你这条命卖了都赔不起！”

江听澜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人，您的……千里马马车在集市上横冲直撞，差些伤了人，我好心替您救下，您不谢我，反倒骂我——”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

“莫非……您是觉得，这天启的路是给您一个人修的？还是说……”

她越过那个人，视线落到马车上扫了一眼。

“这马车上的金漆和银饰，比城中百姓的性命还要贵重？”

周围顿时哗然一片，有人似乎认出那辆车，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是新上任的官家小儿子，前些日子他家大人还在陛下面前，大言不惭讲自家的家风是如何清廉端正，教育的儿女又是如何温文尔雅，但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差些撞到孩童的事实。

那男人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正待发作时，忽的看到暗处几个身着寻常衣服的人，像是认出来什么，鼻子冷哼一声后，口中骂骂咧咧，上了马车，摔上车帘离开了。

还未看够热闹的人也只能砸吧着事情的余味散开了，看着事情解决，江听澜弯腰捡起布包，准备回饺子铺问老妇人还要不要人手。

一低头，发现衣角被人拽住了。

只见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仰着脸看着她，也不知是被吓到还是什么。

“姐姐，你好厉害，你别走行吗？”

江听澜看了看四周，又蹲下身与她齐平视线。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出事了也不来找你？”

“我家里人来了。”

小姑娘朝着街角深巷处努了努嘴，似乎有几个身影在那里站着，正要靠过来。

江听澜下意识要后撤几步，小女孩紧紧拉住她的衣角不松开。

“我不管，你刚才救了我，你得跟我回去，我缺个侍卫。”

“啊？？？”

江听澜听过救人会被别人以身相许，没见过把自己搭进去的。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我不会当侍卫。”

“我教你。”

“我身上有伤。”

“我给你找大夫。”

“…我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

“那更好了，姐姐，我正好缺个姐姐。”

“我……”

“你什么啊？怎么不问啦？”

小姑娘向她眨着俏皮的眼睛问道

江听澜被噎住了，她哪里见过这么伶牙俐齿的小孩，但看着她扬起的脸，认真的样子，忽的想起关夕当初给她带银镯子时的模样。

“行……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江听澜有些认命问道。

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虎牙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额头上还残留着一些蹭到的灰印子。

“宋骄娇，你呢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