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重第二次来的时候，清焰正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跑。

它跑得又快又猛，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出细碎的声响，那片落叶被它追得满院子打转，最后落在了门槛外面。

清焰刹住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门槛外面的方向，然后它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看清楚了那道人影后，它立马兴奋地冲了过来，尾巴摇得快到几乎看不清影子。

它冲到君重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它直接立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君重胸前。

君重低头看着它，比上一次更快地伸出手来，一只手搁在了它的头顶上。

清焰在那只手掌落下来的瞬间把脑袋往他掌心里使劲顶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又长又响的哼唧声。

君重的手覆盖在它头顶上，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上次的疑惑和不知所措已经彻底消失了："……又响。"

许忆从院子里跑了过来，蹲在清焰旁边："大伯，它在跟你撒娇呢。"

君重低头看着蹲在旁边的许忆："撒娇？"

他又看了看掌心里那颗正在使劲往上蹭的脑袋："什么意思？"

许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圆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光："它喜欢你才会这样的。它不喜欢的陌生人，它不会理。"

君重的手指在清焰的头顶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他慢慢地弯下了腰——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确定能不能做的事情。

他用一只手环住了清焰，把它整个儿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清焰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四肢突然悬空了，猛地夹紧了尾巴，露出一个不知所措的表情。

它蹲在他臂弯里，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那阵哼唧声变得更密了。

院子里的众人看着君重单手轻松把那只九十多斤的大狗从地面上抱了起来，清焰在他臂弯里稳稳地蹲着，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尾巴正在缓慢地扫着他的后背，过了几息，似乎是确定这个人绝对不会抱不动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掉下去，清焰试探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整个过程中，那只手臂晃都没晃一下。

众人一时安静了片刻，许闻钟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那只被单手抱起来的狗："哥，你……能抱动啊？"

君重偏过头来看他："能。"

他说那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闻钟的目光落在君重的手臂上——那手臂被玄色的袍袖遮着，看着实在算不上壮实，可它环着清焰的姿态稳得像铁铸的。

许闻钟张了张嘴，许远从廊檐底下也看了他好几眼，林漱玉的目光也落在那条手臂上，像是在重新测量什么。

君重感受到那些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眼来看了一圈众人。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短，短到像是风在水面上掠过去留下的那一下痕迹。

他抱着清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托着一件不重的东西。

许忆蹲在旁边看着清焰被放下来的时候四只爪子重新落回地面、尾巴还在君重的衣摆上扫了一下，她开口了："大伯，我听说你以前——你在凡间的时候，别说抱起清焰这种大狗了，你连走路都费劲。"

君重看向了她："那是天道在压制我。我本来就不病弱，现在事情做完了，不必被压制了，自然就能恢复原本的体质。"

他停了一下："不信我可以和你们谁打一架。不靠法力，单纯打架。要试试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许远端着茶碗沉默地抿了一口，贺流光弯下腰去继续择菜，许闻钟往后退了半步，林漱玉的视线落在清焰身上："不了不了不了。"

那天下午君重在院子里坐了大约两刻钟。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清焰蹲在他脚边，他把一只手搁在清焰头顶上，手指偶尔动一下。

许忆蹲在旁边，许闻钟和林漱玉坐在廊檐底下。

许闻笙从屋里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君重手边的石案上，君重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喝。

许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屋里把那柄轩则剑抱出来横在膝上："大伯，你帮我看看我这招剑法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君重看了一眼她膝上那柄剑，他把自己搁在清焰头顶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把那柄剑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剑脊的纹路，又把它递还回去："第三式回手的时候，手腕再转半寸，剑尖会更稳。"

许忆抱着剑站起来试了一下，手腕转了半寸，剑尖果然稳了一些。

她又试了一遍，收剑之后蹲回清焰旁边："大伯，你下次来还帮我看看。"

君重摸了摸清焰的头："嗯。"

君重走后，许闻钟蹲在清焰旁边拍了拍它的脑袋："你是真会选人。"

清焰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后来君重来的次数变多了，他不定期地出现在院子门口，有时候十天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一次，有时候隔了整整一个月才来。

他来的时候，清焰总是第一个发现他——它会在门槛里面站起来，耳朵朝门口的方向竖着，然后它会冲过去，立起来，前爪搭在他胸前。

君重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他会先伸手摸一下它的头顶，然后把它抱起来，单手环着它的后背，让它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清焰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有一回君重抱着清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开口了："我能不能把它带回去玩两天？"

院子里的安静比上次"单纯打架"的提议时更长。

许闻钟坐在廊檐底下，他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张了张嘴。

然后林漱玉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种"您这想法真奇特"的冷静："别吧？万一成精了呢？岂不是回不来了？还有陛下，麻烦你走之前把清焰放下，谢谢。"

君重低头看着怀里的清焰，抱着它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感到可惜。

许忆蹲在旁边，看着君重那副"可惜"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怀里那颗正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的狗脑袋，开口了："大伯你想啊，要是清焰成精了，它会不会就不摇尾巴不喜欢被摸了？最重要的是，它会不会站在院子里冲我喊爹？"

君重低头看着怀里的狗，又看了看许忆，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果断把清焰放下了。

许忆看着他松开清焰时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大伯你以后实在不行养条狗得了，仙界没有吗？"

君重想了想："……不会响。不会露肚子。摸起来不好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亲自验证过的事实。

许闻钟坐在廊檐底下："仙界连狗都没有？"

君重摇了摇头："没有。天界的生灵都是天生地养的，没有凡间这种。"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落回了清焰身上："它会响，天界的不会。它是暖的，会找我。天界的不会。"

又过了一段时间，君重摸狗的手法已经从最初的试探性触摸进化到了一种熟练的、能把狗整个儿捞进怀里从头摸到尾的程度。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把清焰从地面上捞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单手抱着它，另一只手从它的头顶一路摸到尾巴根，那只手经过它脊背的时候清焰的耳朵往后贴平了，喉咙里那阵哼唧声变得更密更长。

许闻钟在旁边蹲着，他看着那副画面："哥，你别老这么摸，给它摸秃了，它怎么找媳妇？"

君重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清焰的后背上顺着毛摸，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它不需要。"

许忆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那柄剑蹲在君重旁边，她把自己新练的招式比划给他看。

君重依旧抱着清焰不想松开，他保持着抱着狗的姿势看完了她那一剑的走势，然后他开口了——一只手在清焰后背上顺着毛，一只手比划了一个转腕的动作："刚才那一剑收的时候手腕转到这里。转半寸，剑尖就稳了。"

许忆跟着他的动作比划了一下，收剑的时候手腕转了半寸，然后她蹲回清焰旁边："大伯你这手怎么又摸狗又比剑的？不挤吗？"

君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顺毛的手和那只正在比划剑招的手——他想了想："还行。"

柳哲是第四年春天来的。

那天许闻钟正蹲在院子里翻土，准备在墙角种一排新买的栀子花苗。

就在这时，听见院墙上方传来一声衣袍摩擦的声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人正蹲在墙头上往下看。

柳哲蹲在墙头上朝他摆了摆手："又是我，别紧张。"

他翻身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姿势很稳，然后他朝许闻钟拱了拱手："这次不是来追妖兽的，我就是……想起这事儿过来看看热闹。没别的意思。"

许闻钟把铲子搁在一边："来都来了，下来坐吧。"

柳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先看见了廊檐底下的许远和贺流光。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们这命数是能活到九十多快一百岁的，挺好的。"

他转过去，看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许闻钟和林漱玉，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可他没有再说什么。

接着他转过身，看见了蹲在院子角落的许忆——他看见了她怀里抱着的那柄剑。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就不动了，好一会儿后才开了口："……神器？！"

许忆把剑横在膝上："它叫轩则。"

柳哲正要说什么——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青衫，身形单薄，步伐不快，但柳哲在看清那张脸、感知到那个人体内气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张开了，那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碾压又弹回来的音调："我……我……我卧——大佬？！"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弯下了腰，一把抱住了许闻钟的大腿："大哥！求你收养我吧！我很好养！我很有用的！求收养啊大佬！"

许闻钟被他抱着腿，低头看着他："……你要干啥？"

柳哲就那么在许府住了下来。

他对生活的适应速度极快——第一天他就把自己的铺盖搬进了东跨院的空屋里，第二天他就开始在厨房里转悠了。

府内的饮食支出在他住进来后的第一个月里上涨了将近一倍，但他主动承担了开销："我有的是灵石，用不完。不差这点钱。"

他每天和许家众人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许家人很快就习惯了他出现在任何场合。

有一天柳哲正在院子里帮许远种花，他从墙角那排新栽的栀子花苗旁边站起身来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雪白的长发，玄色的袍服，银白色的重瞳，双手拢在袖中。

柳哲站在那排栀子花苗旁边，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可他的手摸到剑柄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身周的气息。

他看见了那层在他身周缓慢地流转着的、温润而厚重的光。

柳哲的膝盖软了一下，他啪叽一下跪在了那排栀子花旁边："陛……陛陛陛陛——"

他的舌头发直打结，半天没能说全一个词。

君重低头看了他一眼，抬了一下手。

柳哲被一股极轻的力道从地面上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一样被放回了原位。

君重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走向院子里清焰，弯下腰，把那只正在朝它冲过来的大狗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柳哲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放回原位之后的姿势，嘴张得仿佛能塞下一整个鸵鸟蛋。

他看见君重抱着清焰，一只手从头摸到尾，那些动作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了太多遍之后的自然而然。

许闻钟和林漱玉在廊檐底下坐着，两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哥你别老这么摸，清焰它也要面子的。"

"它不要。"

许忆跑过来，抱着轩则剑站在君重旁边："大伯，你看看我这招——"

君重抱着狗，他那只还在顺毛的手没有停，他偏过头去看许忆比划剑招，看了片刻："很好。"

许忆把轩则收了回去，跑回清焰旁边，拍了一下狗脑袋："清焰你今天有福了，大伯摸你摸了这么久，毛都顺了。"

清焰在她手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呜咽。

柳哲站在院子中间，他看看君重抱着狗的模样，看看许闻钟和林漱玉坐在廊檐底下喝茶的姿态，看看许忆蹲在君重旁边仰着脸问剑招的样子，看看许闻笙坐在枣树底下一边喝药一边看着那幅画面微微笑着的侧脸，看看许远和贺流光坐在廊檐底下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幅画面时嘴角的弧度——他觉得自己的视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校准。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许闻钟旁边，声音压得比风还低："这……什么情况？"

许闻钟头也没抬："我哥累了，来我家摸狗。怎么了吗？"

柳哲又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抱住了许闻钟的大腿哭嚎起来："大佬——求求你不要弃养我啊——"

君重抱着清焰，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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