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凡间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许闻钟巡天回来，在廊道尽头碰见了林漱玉，两个人并肩走回西廊偏殿，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许忆正蹲在院子里的矮树旁边，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许闻笙坐在廊檐底下的旧竹椅上翻书，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继续翻书。

许闻钟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我们还是回凡间去吧。"

林漱玉转头看了他一眼，许忆从地上站了起来。

许闻笙合上了书，把它放在膝头。

许闻钟说："天界挺好的。什么都有，不会饿不会冷不会老。可我们在凡间长大，在凡间过了大半辈子，在凡间遇见了所有的人。天界太亮了，亮得没有影子。凡间有影子，有早和晚的差别，有花开和花落。"

他停了一下："有真的日子。"

林漱玉走到许闻笙旁边："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许闻笙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卷合拢了的书，他想了想："那要去跟他说一声。"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九重天。

许闻钟走在前头，林漱玉走在他旁边，许忆走在中间，许闻笙走在最后面。他走得不快，可他的步子比在望北关时稳了很多。

他们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君重正坐在案后，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被四壁的星河吞没又吐回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看着他们四个人并排站在殿门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不高不低的："怎么了？"

许闻钟跨进门槛："哥，我们商量过了，想回凡间去。"

君重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哦。好。"

他站了起来，右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那些正在流动的天光在他指尖聚拢了，凝成一沓空白的纸和一支笔。

他把它们往前推了推："走之前，你们的经验，写下来。"

他把那些纸和笔搁在案面上，推到了他们面前："写完了，给我。我送你们回去。"

许闻钟看着案上那张正在泛着温润光泽的纸，然后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林漱玉坐在他旁边，许忆坐在他另一边。许闻笙从旁边搬了一只矮凳，也在案边坐了下来。

四个人围着那张空白的天光凝成的纸坐了一圈。许闻钟先提笔，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巡天方略"。

他的字迹还是和他从前在凡间画舆图时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

林漱玉接过笔写下第二行："巡天路线拓展图"。

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和她从前在凡间军营里写下的一样。

许忆接过笔补了第三行："天界旧档索引编目——"

她的字迹和她母亲相似，可笔锋更轻一些，像是在做什么需要极其小心的事情。

那张纸在他们之间被传递着，一行一行地填满了。

他们写了两天，写到后来那页纸上已经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迹，从巡天的路线图到功德殿的理账方法到六道轮回外围容易卡魂魄的几个关卡的标记，全都列在上面了。

许闻钟在第三天的傍晚搁下了笔，他看了看那一摞纸，然后把它递给了君重。

君重接过来看了看，他没有说"写得不错"或者"可以了"，而是直接用法力把它收好了，然后他开口问："你们上来的时候，是什么年份？"

许闻钟愣了。

林漱玉坐在他旁边，她也愣了一下。

许忆蹲在案边，她歪着头想了想："我们飞升的时候——"

许闻笙笑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要把我们送回过去。"

君重点了点头："仙界一日，凡间一年。你们现在回去，不过烂柯一梦。"

他看向他们四个人："你们上来的时候，是什么年份？"

许闻钟说了那个年份。

君重听完之后从案后站了起来，他走到殿中央，伸出手来。

许闻钟看着他站在九重天正中央、被那些冷光照着的背影，他感觉一股极其轻柔的力正在从君重掌心涌出来，落在他们四个人的身上。

那力不重，像一层被晒暖了的薄纱把他们裹住了。

一片模糊中，他们听到了君重的声音："最好不要让许闻笙和别的人相见，他本不该存在于凡世。"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正在离他远去——九重天的地面正在往上飘，那些壁画和廊柱正在从视野中退去。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层力量托着，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回走。

"等你们到了，时间会刚刚好。你们踏出那一步的时候，正是你们当初飞升的时辰。"

君重的声音从那些正在远去的光影中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不会有两个你们同时出现。"

许闻钟在那层正在收紧的光幕中看着他，那张正在越来越远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那层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而淡，像一口被反复打磨过的井。

然后光幕合拢了，他们被裹进了那层正在往回流动的时间里。

许闻钟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镇国将军府中那棵老槐树的底下。黄昏正从西面的屋脊线上漫过来，把满地的落叶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回到了飞升那年的样子，他变回了那个五十六岁的自己，修为悉数消失了。

他转过头去，林漱玉站在他左边，许忆站在他右边。他们都回到了飞升前的年岁和模样。

许闻笙站在几步之外，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六十岁的模样。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件衣袍的袖口，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暮色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们穿过月亮门，走进了熟悉的后院。

许远坐在廊檐底下的旧竹椅上，贺流光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两个人正望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远坐在那里，脸上的皱纹被暮色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看见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贺流光站了起来。

许闻钟跨进了门槛："爹，娘，我们回来了。"

许远还是坐在那把竹椅上。

他看着走进来的许闻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漱玉和许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走在最后面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旧蓝衫，身形单薄，可步伐稳，他正从暮色中走过来。

许远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了。

那些在凡间被君重亲手抹去的记忆，在他们看着许闻笙的那一刻全部回来了。

他记得了，他看见许闻笙站在廊檐底下翻书的侧影，看见他坐在灯下低头批阅文书的姿态，看见他拍着他肩膀时的力道，看见他站在望北关城墙上转身说"请给我一些时间"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地抖着。

许闻笙在许远和贺流光面前站定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弯下了腰——那个动作和他从前在凡间每一次向他们行礼时一模一样，脊背弯下去的幅度不大，可很端正。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许远坐在竹椅上，他张了张嘴，那个"闻笙"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已经在喉咙里搁了很久的哑。

贺流光已经从矮凳上站起来了，她走到许闻笙面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

她按完之后又按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那顿饭吃了很久。

许远把那坛在墙角搁了多年的老酒搬了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贺流光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那些菜她从前做了一辈子，可这一顿她每端一道菜上来的时候都要多看许闻笙一眼，像是还在确认他真的坐在桌边。

许闻钟挑拣着把天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许远和贺流光，声音是低的。

许闻笙坐在桌边，被那层暖黄的烛火照着的侧脸，他在凡间那二十八年里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同一张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