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最后，那条可怜小蛇被妻子抽筋扒皮，炼成丹药，千年修为散尽，变成无法讲话也无法动弹的蛇彘。”

夕阳斜落，宴会开场，嗓音被刻意压低。

蜷缩在角落的人环成圈，看不清脸，唯有几条颜色各异的尾巴窸窸窣窣扭动着。

讲故事的那人故意拖沓着语调，手机惨白光影晕开在脸颊上。

“每条蛇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当危险降临前，老天奶会给你提示。”

啪嗒——

悬挂在高空上的物体骤然砸下来，讲话声戛然而止。

半晌沉默，小角落里旋即迸溅出刺耳尖叫，几条蛇尾四散着滑走。

“诶，”讲故事的人急忙开口：“还没讲完呢，别走啊。”

挽留没有得到回应，况辞无语地叹了声：“真没趣，还是咱俩胆子...”

后半截话音哽在喉咙里，况辞差点被没说完的话噎死。

坐在身边的游雾面无表情，神色漠然，只是那薄而挑的眼尾正在轻轻发颤。

一点，一点，汹涌泪意爬满那双暗红瞳孔。

面无表情和泪水如注。

很难联系到一起的两个字眼此刻同时出现在了游雾脸上。

反应过来的况辞立马从包里翻出墨镜，她硬着头皮过去戳了戳好友：“你怎么了？故事这么吓人？”

游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墙角。

阴暗逼仄的夹缝里，有双澄澈瞳孔缩瑟着，仅剩下一只的毛绒耳朵正在发抖，淋漓鲜血覆盖住原本毛色。

明明是主动找来的家伙，现在却不敢往前走了。

“那边有动静对吗，”意识到什么的况辞顺着游雾的视线看去，一片空白，她紧张地吞咽了下：“她跟你讲了很可怜的故事吗？”

那只依旧卡在墙角，憋了满肚子话，却还一句都没有机会说出来的小猫：......

游雾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擦拭掉眼泪：“你这单我接了。”

她话音落，那只小猫就怯生生地往外走，想要道谢。

“不用出来了。”游雾话音落，还是没有拦住那只猫露出残破身躯。

刚刚擦拭掉的泪水彻底汹涌。

游雾无奈，只能闭上眼睛，可是该死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放心吧，游雾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况辞大着胆子对那空空如也的角落说：“你带着酬劳去青山事务所等吧。”

况辞硬着头皮说完，也不敢问游雾，那个小动物听到没有。

只能拿着纸巾耐心等待。

游雾天生体质特殊，不仅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有泪腺。

要知道，蛇是冷血动物，丰富的情感反而是一种缺陷。

所以毕业后游雾拒绝接手家族生意，独立开了家事务所。

对外说是救助动物，但其实是为那些已经有了灵体的动物处理生死杂事。

比如刚刚那只横尸街头的小猫就是有未了的夙愿，才找过来的。

“我没事。”

终于控制住眼泪的游雾长叹了口气。

再次睁开眼，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那就好，”况辞抿着唇，在她身侧坐下：“你这个节骨眼还要接单吗？天使投资人那边怎么说？”

一连甩出好几个问题，游雾闷闷地应了声：“我还是做不到。”

游雾心软，来找她的动物多半是流浪或者被遗弃的，所以她收到的报酬也很抽象，什么羽毛、丹药之类的。

几年下来，游雾事务所入不敷出，濒临倒闭。

但就在两周前，她接到了条短信，对方提出愿意投资她，并给爽快地打款十万过来，同时也提出了条件。

那附带的PDF一拉几乎看不到底。

翻译成人话，就是要潜规则她。

换做以前，游雾早就把那短信拉黑了，可半年前母亲直接停了她的卡，并下达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找个伴侣回家，就让她饿死在外面。

“没关系...”

况辞说完这句后卡了壳，她不知道该咋继续安慰下去。

“没关系。”

游雾抬起头，神色如常：“我今晚不是来参加宴会了吗？”

“怪不得！”况辞满脸惊讶，旋即又变成担心：“可是你真能做到吗？毕竟你连发情期都可以生抗。”

每条蛇到二十岁都会迎来发情期，如果不顺利找到伴侣，就会出现拒食、骚动不安，攻击性显著增强，更有甚者会把自己饿死掉。

游雾生性冷淡，之前况辞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含金量。

直到她听干妈哭着说游雾半年前历经发情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了半个多月，人瘦了将近二十斤。

从那起，游雾在她心里的形象特别高不可攀。

“所以我带了个宝贝，”游雾把手摊开，里面紧紧攥着的药片：“这是之前一单客人给我的，说是吃了能让人变得如饥似渴的药。”

况辞皱起眉，抬手看着她掌心里的玩意。

很浅很浅的褐色药片，被特意裁剪成标准三角形，包裹在葫芦瓶子里，还沾染了股狐狸味。

“你好伟大。”

况辞咽了下口水，默默竖起大拇指。

游雾没有回答她的夸奖，面无表情地将药片打开，生吞了下去。

动作一气呵成，颇有几番壮士断腕的悲壮。

“如果吃了药还是不行呢？”况辞最是了解她的好友，厌人也厌蛇，让她跟陌生蛇勾尾，不如杀了她。

甚至就连刚刚讲故事时候的礼貌社交，游雾都没有露出她的尾巴。

“没事，”已经把药吃掉的游雾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就算哪条路都走不通，也没关系。”

大不了，她回去跪着求求那个善良的好心蛇。

“好吧，”况辞知道没法左右好友的想法，低头看了眼腕表道：“宴会差不多要开始，我们得回去了。”

游雾嗯了声，低下头，指尖收拢，将刚刚砸在她怀中的东西给捏起来。

翠绿根茎上开着朵靛蓝红橙色的花，展开的瓣儿像振翅欲飞的鸟雀。

“原来是朵鹤望兰啊，”已经将尾巴收起来的况辞正在补口红，她嗓音清润，一头橙红发色明媚耀眼：“那群蛇胆真小，笨死了。”

听着她说话，游雾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将花收入口袋。

如果她没猜错，那朵花，大抵是那只小猫的报酬了。

等二人回到大厅时，宴会已经开始。

来的人络绎不绝，每张脸都艳丽精致，不同品种的蛇穿着华丽长裙游走，毫不遮掩地露出尾巴。

游雾有些忍不住想皱眉。

蛇尾巴是最隐私的部位，通常只有跟伴侣□□时，才会露出来。

可眼前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三四条勾在一起，越缠越紧。

游雾一瞬间幻视波涛汹涌的江面，旋即是浓浓的恶心。

“好热闹啊，”况辞感慨了声：“今晚好多漂亮蛇蛇，要不要去跳舞！”

她说完，回头看见好朋友的表情凝重：“要不，放弃吧。”

“不，”游雾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你去跳舞吧，我找个地方喝几杯酒。”

况辞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