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警告！”鲜红的UI界面悬浮在眼前，红色数据流在面板上铺天盖地闪过，几秒钟后，只剩下几个冷冰冰的单词留在正中央，像是遗言：“三级警告，神经即将过载！神经崩溃即将……即将……”

警告文字像是猛地被人按下暂停键。接着，像是时光倒流，一行文字分裂成三行，然后变成十行，飞速倒闪过去。

“艾莉卡……”

有什么在耳边说话。

“不，这不应该由你来……”

“我会阻止他！”艾莉卡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爸爸！”

“不，不要过去！”

巨大的红色人影占据了整片天空。他伸出红色的手掌，像海啸一般遮天蔽日地盖过来。那只手比他背后那个拥有140层的摩天大厦更具压迫感，在他之下，灵魂显得如此渺小，所有一切似乎随时能湮灭在他掌心。

“砰”的一声巨响，蘑菇云毫无预兆地炸开，金红色的火光点燃夜空。

艾莉卡的灵魂随之一轻，但紧随其后的却又变成了撕裂般的痛苦。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坠落，失重感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紫色和绿色的光芒在视觉系统上拉成一条条长长的细线，又碎成一片片光斑，它们被反复搅碎、重组，飞速又迷幻地滑过去。

HUD界面早就变成了一片乱码，红色数据流在上面反复跳动，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艾莉卡完全来不及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只觉得眼花缭乱，喘不过气。

“艾莉卡，坚持住！”有人在脑子里喊她。她张开嘴，想说你闭嘴我没事，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不过好在坠落并没有持续很久，她感到身体猛地撞上一个正在移动的方形物体，并且顺着惯性滚了下去，疼痛和麻木迅速传遍全身，然后人便晕了过去。

＊

“我他妈刚换的车——”

男人的咒骂混着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从不远处逼近。

艾莉卡仍旧紧紧闭着眼睛。

要不然就这样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装死。

“什么人？”

“老板，有个女人！她从上面掉下来的！”

“废话，车顶上的坑我看不见吗？你，去把她带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谁！”

……从天上掉下来的？艾莉卡恍恍惚惚地想，难道是浮空车忘记续费，直接把她甩下来了？

真没良心，等会儿打爆司机狗头。

鼻尖传来一阵泥土和垃圾混合的糟糕味道。

这让她实在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好几口——这种味道实在是太难得了！没有恶心的氮氧化物，没有老旧电路板上廉价塑化的味道，更没有能灼伤呼吸道的酸性微尘！

神经接口似乎都干净了几分！

所以果然……她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幻觉，五感已经发生了扭曲。

毕竟现在除了那些所谓“上等人”所在的地方，无论哪个街区都不可能有这种过分干净的气息。

艾莉卡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座巨大的方形摩天大楼，拥有三个分叉的树枝一样的标志镶嵌在大厦正中央，十分醒目。它像野兽一样霸占着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地段，毫不客气地使用着全城接近80%的电力。它遮天蔽日，狰狞丑陋，几乎不给旁边的贫民窟留一点活路，可依旧有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因为那里等于金钱、权力和地位。

全世界最顶级的人工智能、最严密的安保措施和最先进的空气净化装置永远“为您服务”，那里是天堂。

……这不对，所以她到底是在哪？

不不不，首要的问题不是这个。首要的问题是——

她是谁？

……艾莉卡吗？

[……快醒过来！艾莉卡！]

脑子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充满关切，像个型号老旧的机器人保姆，絮絮叨叨地让艾莉卡想打人。

[快离开，有人来……]

那声音的话还没说完，艾莉卡就突然感觉到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头发，粗暴地试图将她的脑袋从地上拖了起来。

“……快看，”沙哑难听的嗓音说道，“哪来的……艹，这是什么！”

上半身离开地面，头皮传来的刺痛感让艾莉卡的脾气忍不住暴躁起来。

[小心！]脑海里那道声音几乎要尖叫了。

艾莉卡没理他。头皮上传来的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些，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兴奋自心底升起，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终于饶有兴致地掀起眼皮，看一眼动手的人。

陌生人，不认识，长得好丑，扫描显示对方居然穷得连义体都买不起。

那人伸手来摸她的枪。

她轻飘飘抬起手，五指用力扣住那颗脏兮兮的脑袋，往地上狠狠一掼。

“砰——”

“啊！艹——”

有人尖叫，有拳头朝她脸上招呼，子弹穿过空气，带来一阵腥臭的风。

她冷嗤一声，迅速翻过身，整个身体以惊人的柔韧度向后对折，战术靴没有任何停顿地向上狠狠踢中一个下巴。

听见巨大的撞击声和痛哭声在不远处传来，她这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顺便一脚踩住刚刚被她摁在地上还挣扎着想起来的那颗脑袋，鞋尖碾了两下。

然后加大力度。

[艾莉卡！你不能杀他——你答应过——]

脑子里的声音正在尖叫。

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一道黑漆漆的、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中。他站在古老的滴水兽上，不远处属于城市的霓虹灯投射在他身上，将他黑色的披风渲染成紫色和绿色。他转过身，对着艾莉卡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像蝙蝠爪子一样的武器从他手中飞出去，飞速勾住不远处的浮空车。他纵身一跃，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像巨大的蝙蝠翅膀。他跃入了霓虹织就的光影之中，数据构成的海洋将他的身影淹没，他回过头，戴着尖耳朵的面具下，变成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不远处，蘑菇云在那个拥有140层的顶级摩天大厦底部升起，火光点燃了那个巨大的标志，同时也将那道蝙蝠一般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内。

艾莉卡用力捂住额头。

那是谁？

是……爸爸吗？

“是的……爸爸不让我这么干。”她大力拍了拍脑袋，试图缓解那种整个灵魂都被撕成两半的痛苦，“对，我得听爸爸的话。”

脑海中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很好，艾莉卡，别丢失自我，别随意伤害别人。]

艾莉卡缓缓抬起头。

那头半长的黑色头发在她脸颊边散落开，一张银色面具遮挡住她的下半张脸，诡异的银色纹路自面具下向上延伸至眼睑，那道纹路边缘过于规整，像一道被精心设计的贯穿伤疤。

她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对蓝色的瞳孔。但仔细看去，其中一只瞳孔的颜色比另一只要更深一些，甚至在黑暗中隐隐反射出光芒。

一米九的身高彻底挡住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灯光，月亮从乌云里微微露头，暗淡的月光落在艾莉卡的手臂上，照亮了她流畅的肌肉线条。黑色紧身衣紧贴躯体，将力量感勾勒得一览无余，过分宽大的暗红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肩膀上，像一件红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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