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间，九莲坊大街拥堵不堪，车毂击，人肩摩，沿途都没有空地，从东穿到西，坐车尚还没有步行快。

一辆榆木马车被堵了许久，驾车的车夫挥着鞭子，眉头越皱越紧，眼见车前又穿过几个见缝插针的小贩，他一把猛地勒住缰绳，强忍着没有骂出来。

雨越来越大了。

马车上，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撩开青幔，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但见一抹极为皎洁的雪色。

年轻男子穿着大绒茧绸道袍，神清骨秀，一双眼藏在了阴影里，难辨喜怒，他撑开手里的油纸伞，低头走下马车。雨水落了几滴润湿鬓角，愈显得那发丝如墨一般。

马夫见主人已经下车了，似要一个人走回去，急忙劝道：“公子，天气寒冷，这里又人多眼杂，您还是坐车罢。”

“不必了。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步行回去，到了府上，我叫卫严来换班，今日辛苦你了。”

男人声音很是平和，语气却不容反驳。

倾斜的伞面遮挡了他大半的身子，他像个寻常读书人一般，一边念着“借过”一边从灰扑扑的人群里往前挤。

东府的大门还在尽头，绵绵无尽的冬雨里，他被挤到了墙根底下。

西府高高的院墙在这里到了头，他看了眼狭长的甬道。

一个老仆刚拉着板车从那后门出来，板车上是个被草席卷起来的人。腊月寒天，从后只能看到一双赤裸的脚。

看样子西府又死人了。

自他收到母亲的信件时算起，这还不过四个月而已。

男人走进长长的甬道，头顶的光被夹成一线，落在伞面上，眼前昏昏暗暗，像在走夜路一样，耳边唯有板车轮子咿呀咿呀的惨叫声。

片刻后，拉板车的老仆似是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回头一看，不期然撞见一个极为年轻的后生。

“您是……唉，这里让不开，您且等等。”

老仆误以为他是要借过，岂料年轻人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这车上死的是谁？”

“死的是府上的一个粗使丫鬟，人年纪大了，染了风寒病死了，您不要靠得太近，当心沾染晦气。”

男人低头看了眼草席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双女人的脚，尸僵已经蔓延到了足趾，可见人已经死了有一日功夫了。

“西府这一年死了这么多人，捉到凶手了吗？”

那老仆没想到他还关心这个，愣了一下，无奈摇头：“至今都没捉到，那人当真是狡猾，把府里上下都搅和得一团糟，尚还不知在哪躲着，我们都生怕挨刀，夜里都睡不好，偏偏衙门里的那些人都是酒囊饭袋，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老仆一边走一边抱怨，殊不知身后的男人已经伸手悄悄掀开了草席。

“她是染风寒病死的？”

“这还能有假？她掉到粪坑里了，这寒冬腊月，年纪又大，抗不过去也是常理，这人年纪一大，稍微一折腾就容易丢命，诶。”

年轻男人看着那发黄的、表情狰狞的老脸，路到尽头了，他重新盖上草席，吩咐老仆跟着他。

“您……你这是要做什么？”

男人收了伞，雨此刻略微有所收敛，天也亮了不少。

他给了老仆一些赏钱：“请你跟我到那边去。”

腊月天，老仆揣着钱不知他要做什么，半信半疑跟着他，快到东府门首，先前坐着说话的几个门子陡然止住笑，纷纷迎上前。

看着他们严肃的模样，老仆有些退缩，正要加快脚步往前，不妨听到他们喊了一声公子。

东府有四个公子，其中三个他都远远见过，唯独大公子，常年巡抚外地，不见踪迹。

老仆望着眼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大惊过后扑通一声就要跪倒在地，一把伞却拦在他面前。

“是我有意隐瞒，不怪你。”

老仆在几个门子的帮助下从侧门把尸体拖进去，一路跟着大公子进了杞棠居。

杞棠居五开间三进出，日常打理的下人不过四个，是以一进门便觉得这院里空落落的，好在屋里干净，空房子也多，尸体搬进来后，大公子差人又给了老仆一点赏钱。

外面雨水淅淅沥沥。

老仆前脚刚走，后脚刘氏便带着丫鬟乌泱泱赶过来。

母子二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刘氏到了杞棠居，见儿子对着个死人看来看去，只觉得晦气。她上前一把拉住他，将人拉到正堂坐下。

明间灯火次第亮起。

刘氏坐在儿子身边，将他仔细看了一回。

她的月哥儿没有多少变化，就跟读书时一样，像个老学究，一双眼清凌凌的，只嘴角微微翘起，依稀像是在对她笑。

刘氏习惯了他这样，难得一聚，她握着他的手不住道：“我的儿，你回来怎么不事先知会我一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可是都遇害了？你做官做到这个地步，为娘实在是担心你，何必如此较真！这般年纪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若是哪一日……”

“母亲。”

刘氏见儿子神色冷淡，生怕又触他的霉头，转而道：“你可算回来了，你二婶娘就盼着你回来。他们家这一年接连死人，总查不出凶手，你往年在大理寺的时候就跟凶案打交道，若是年底在家能多留一会儿，可得帮帮他们。”

周惠月抽出自己的手，给母亲端茶。

外面雨下得没完没了，屋里虽说生了炭火，到底还是寒冷。

他起身道：“既然如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等会儿便去西府。”

刘氏瞪了他一眼：“那也不必如此着急，你才回来，定然还没吃午膳，我让丫鬟去厨房，叫她们做了你惯爱吃的几样菜。等会吃饱了，再去看看你祖母，你祖母甚是想念你。”

刘氏话多，说到自己婆婆，很快话匣子就打开了，她又从早年被婆婆磋磨的事说起。

周惠月看着窗外的雨帘，听了许久，院子里进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父亲，后面又是几个弟弟，最后是祖母身边的一个老嬷嬷。

整个周家上下，只有大公子的官最大，东府的大老爷周生询为官三十年，到如今也只是个光禄寺少卿，就这还是沾了他大儿子的光，是以对着自己的这个大儿子，大老爷像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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