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彦章在程妙宜拟定的诗单上加加减减，指着其中一首说：“选这样的。”

程妙宜俯身看，默读: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①

“词是好词，就是……太缠缠绵绵了，像情人，不似妓女恩客。”

宁彦章：“那就对了。文人嫖客都自视甚高，自诩高雅超俗，逛妓院是谈情说爱。他们最好写情意绵绵、哀婉凄绝的情爱诗词，让美人吟唱。美人堕红泪，柔情似水流，泣求郎君不要走，妾舍不得郎君……想想那画面，你要是男人，是不是特有面子特满足？”

程妙宜斜他一眼：“挺懂行啊，那种地方没少去吧？”

宁彦章“嘁”道：“没当过嫖客还没见过嫖客？”

程妙宜顺势把这项活计交给了专业人士。

她没闲着，入了夜，去州桥摆摊。她想了个新卖法，关扑。关扑和后世的抽奖差不多，有赌博性质。不过在宋朝，上至天子，下至黎庶，都很热衷，她也就入乡随俗了。改良了玩法，投掷五枚钱，不管哪种正反组合，都有奖，不坑人。

可是效果不乐观。虽说关扑卖书的独她一家，但没几个人来扑。牛马累了一天，攥着劲到夜市吃喝玩乐消遣，谁吃饱撑的买书？到收摊，一共赚了十文。

自我安慰，有总比没有强。

宁彦章效率挺高，一晚上筛出五十首符合嫖客精神需求的诗词。程妙宜拿着他抄好的一份样去请李端端过目。花婆婆不放心，让温小六同去。

李端端每首都满意，“刻工说得太对了，那些穷醋大，光伺候他们胯间二两肉哪够，还得装作痴缠，和他们谈情说爱，最好再摆出一副无比崇拜、倾慕他们的姿态。”

李行首啥话都敢说，程妙宜垂眸，温小六涨红了脸。

李行首不止说话爽利，钱也给得爽快。“这是两贯，不够再来。”

程妙宜收了钱要走，不期瞥见桌上一柄月样白梨玉柄绢扇。②扇面画的玉兔捣药，冷白的月光，毛茸茸的白兔儿，缥缈的广寒宫，浮荡在大面幅的留白上，望之令人宁心。遗憾的是，扇面左下，污了一团黑漆漆的墨渍。

李端端拧眉：“丫头笨手笨脚，泼了墨弄脏了客人落下的扇子。唉，画院名家画的，值上百贯，卖了那丫头也赔不起。趁客人没想起来找扇子，快些请人仿一幅，觅个扇工装了，应付过去。”

瞌睡遇到枕头了。

程妙宜趁机揽活：“我雇的刻工，也会画画。不如先叫他试试？他若不行，娘子再另请高手，如何？”

得到肯定答复，程妙宜飞也似地带着温小六离开。

价值一百贯的团扇到了宁彦章手里，只一眼，就被他嫌弃地扔了。

“一百贯！赔得起吗你？”程妙宜慌地捡起来，检查磕没磕坏。肇事者双目憎嫌：“赝品。”

“假的？”程妙宜正着看，反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火眼金睛？”

“画画的人死了三年了。”落款却是去岁中秋。

程妙宜瞪圆眼细看，还真是。“长沙易元吉？你认识？”

宁彦章低头掭笔，“听说过。”

程妙宜问他能不能画。

他伸出一只手：“五百文。”见程妙宜点头，又补了一句，“不准透露我的姓名。”

温小六传话给李端端，李端端大方道：“我出六百文，五百文给画工做酬劳，七十文给程小娘子，谢她引荐。剩三十文六哥你拿去吃茶，有劳你跑一趟。”

回到家，温小六和程妙宜喜滋滋数钱，宁彦章乌云罩面，阴测测道：“我出力气，你们俩得钱？要不要脸？”

程妙宜胳膊肘捅捅温小六，“把钱收好，省得某些人害红眼病。”

温小六挤眼：“李行首说了，如能以假乱真，日后她家里有要画的扇面、屏风、粉壁，都包给咱们。”

宁彦章双目放出金子般的光芒。

他能自己赚钱了，程妙宜不客气，从三贯刻书定金里取出些，与他做工钱，“明天起，你自食其力，赁屋钱、伙食费，自己付给花婆婆。”

宁彦章点头称是，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让女人养活。

*

“儿啊。”

楼下响起陈妈妈的呼喊。

李端端提裙边下楼，“翠儿，伺候妈妈吃茶。”

“闺女，去趟南京回来怎恁般客气？何须劳动你，老婆子腿脚能动，上楼便是了。”头簪大红象生花的老鸨走进来，眼神苍蝇似的乱飞，瞅见桌上搁着的一对金镶玉插疏，夸张地捂住嘴，“哎呀呀，不怕招贼？我老人家替你收着，见贵客了再戴。”

哪还用招啊，贼不就在眼前？老鸨子动作麻溜地袖起了插梳，李端端忍着，当作没看见，笑盈盈扶她坐下，“您老身子多金贵，磕了崴了，我罪过岂不是大了。”

“咒我呢？”陈妈妈佯怒，拍她，“门子说这几日你常出去，怎不多带几个人？花容月貌的，碰到流氓无赖就坏了。”

“妈妈说笑了，我受姊妹托付，物色书商刻诗，家里的护院都凶神恶煞的，领上他们，吓着人如何是好？”李端端心里明镜似的，老虔婆是怕她跑了。陈怜卿一跑，她看人看得一发紧了。

翠儿奉茶来，茶膏点的好，白乳样的茶沫，盛在乌金兔毫盏里，煞是好看。陈妈妈尝了一口，夸翠儿手艺见长，冒精光的老眼盯着小丫头白皙秀气的脸，“今年有十三了吧？”

不等翠儿开口，李端端抢先道：“妈妈还没老就糊涂上了？明年才十三呢。”斜眼翠儿，嫌恶道，“又懒又笨，一首曲子都不会唱。卧房打扫了么？杵这儿当木头桩子呢？”

翠儿乖乖上楼。

陈妈妈不以为意：“笨有笨的好，怜卿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又如何？狼心狗肺的东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她长大，把她养成花魁，我花了多少钱，付出了多少心血？白眼狼……端端啊，妈妈只有你了，你万不能叫妈妈寒心。”

“妈妈安心，我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李端端心里早飞出一张连弩，将老虔婆射了个万箭攒心。下十八层地狱的恶婆子，陈怜卿可是她亲生女儿！让亲生女儿卖皮肉，不得好死！

母慈女孝片刻，陈妈妈过问起了刻书的花费。

李端端暗暗冷笑，她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审过账目，老鸨又问：“前儿与你说的，模样好家里又穷的小娘子，你给物色没？”

怜卿跑了，她的许多恩客都不门了。别家买了不少新鲜货色，吸走了很多客人。光有新曲不行，男人上妓院是为买｜春，得物色新人。

陈妈妈坐了会子走了。

翠儿蹬蹬蹬跑下来，冲着老虔婆身影脚踢手捶，瞎比划一通。

李端端戳她，“皮痒了？”

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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