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嫣娘的变化，周清越看得一清二楚。

白日里，周清越照旧下山，替镇上一家裁缝铺打下手，挣几文饭钱。她回来时，总在镇口买一块热豆腐，用荷叶托着，一路捧上山。荷叶的清气混着豆腐的热气，在风里散成一线。她进了荒院，也不急着进屋，先在院里站着，把那块豆腐吃完，才推门进去——她不想让嫣娘看见她一身烟火气地来，像是专程来催她放下的。

她开始听得懂周清越说的每一句话了。听她说沈文的凉薄，她会点头，说"我知道他薄情"；听她说那套规矩的荒谬，她会沉默，然后说"你说得对"；听她说"不是你的错"，她会红着眼眶，说"我从前不知道"。

起初，她只能听，听完了也不吭声，要过很久才轻轻点头。后来，她开始能接话了——周清越说沈文凉薄，她会顺着说"他确实薄情"；周清越说那套规矩不公，她会反问"那为什么大家都不觉得不对"。再后来，她甚至能自己提出疑问："周姑娘，我有时想，若我当初没有嫁他，我这一生会不会不一样？"

每一次她开口，周清越都能感觉到，那团灰雾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松动。

她的认知，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可周清越也发现了一件让她心头发紧的事——每当她说"放下"、说"往前看"、说"你还有后半截"的时候，嫣娘的魂体会剧烈地颤动，那团灰雾会猛地收拢，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有一次，周清越试着换了个说法，说："嫣娘，你可以不放下他，你也可以继续等他——等一个你已经知道不会回来的人。只是，你愿不愿意，在等的间隙，也看看别的？"

嫣娘沉默了很久，才说："看什么？"

"看你自己。"周清越说，"看你除了'等'以外，还有什么。"

嫣娘想了想，摇头："我想不出来。"

那团灰雾在她说到"想不出来"时，又缓缓收拢了一些。

"嫣娘，"又一次尝试后，周清越轻声问，"你明明知道他不值得，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嫣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甚至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娶我，是因为我家那时还算殷实，可以供他读书；他进京，是奔着前程去的；他另娶，是为了攀高枝。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放不下。"

"周姑娘，你不明白——我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我是舍不得……我这辈子。"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我十五岁嫁给他，到他负我，七年。那七年，是我这辈子唯一活过的日子。我为他当簪子、赶棉衣、等放榜，那些日子再苦，我心里是实的——我知道自己在等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一边回忆，一边重新走了一遍那些日子。

她想起自己绣嫁衣那夜，红烛把窗纸映得通红，她偷偷把并蒂莲的纹样绣了又拆、拆了又绣，怕绣得不好，让人笑话。她想起新婚头一年，他读书到深夜，她坐在灯下陪他，把灯芯挑了又挑，怕灯暗伤了他的眼睛。她想起他进京那日，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看着他背着书箱走远，一直看到他的身影融进晨雾里，还舍不得转身。

那些日子，苦是真苦，可她回想起来，嘴角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笑了笑，又摇摇头："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那七年回不去了，想起来还是觉得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竟带着一点羞涩，像个刚刚出嫁的姑娘，说起自己的夫婿。那一瞬，周清越几乎要忘了她是一缕百年的残魂。

"不傻。"周清越说，"甜是真的，苦也是真的。你记得它们，不是傻，是你重情。"

嫣娘听完，怔了怔，像是从没被人这样说过。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肯听我讲这些，还跟我说不傻。"

"你若让我放下他，我就连那七年都没有了。"

"那七年没有了，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清越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嫣娘不是放不下沈文。她是放不下那个"有盼头"的自己。

那个会偷偷绣嫁衣、会在槐花树下脸红、会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的自己，是她一生里唯一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放下沈文，就等于亲手抹掉那个自己。

这比失去沈文，要痛得多。

"我明白了。"周清越轻声说，"你不是放不下他，你是放不下那个等他的自己。"

嫣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她哽咽着说，"我……我就是舍不得那个自己。她那么傻，又那么真。她等了他一辈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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