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越在荒院里住下了。

她把正屋那间空房收拾了出来，扫了灰，铺了草席，从山下买了两斤米。

米是糙米，粒粒带着壳。她借了山下人家的灶头，焖了一锅，锅底结着焦黄的锅巴。夜里她把锅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就着咸菜吃下去。荒院没有院门，只有一扇用木棍顶着的破门板，夜里风大，吹得门板哐哐响，她起来看了两回，也就习惯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住不惯这种地方，可住了两夜，竟也睡踏实了。人大概就是这样，落了脚，心也就跟着落了。

白天她出门打听镇子上的事，傍晚回来，点上灯，荒院便有了些人气。

山下的人都以为她是来守宅子的远房亲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来陪一个等了百年的人。

她没有再动嫣娘身周那团瘴气，而是每天清早来后院，在门槛边坐一坐，陪嫣娘"看"一会儿窗外。她不说话，嫣娘也不说话。一个活人，一个残魂，中间隔着满屋的灰尘，倒像两个各自守着心事的人。

她慢慢发现，嫣娘身周那团灰雾，在她安静坐着的时候，会微微舒展开一些；可一旦她起身离开，雾又重新收拢，严严实实地裹住嫣娘。像是那团执念，也怕孤寂，也怕人走。

头两日，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就是坐，就是陪。有一回嫣娘的灰雾飘到她手边，凉丝丝的，像井水漫过指尖。她没有躲，那雾也就轻轻缩了回去。

第三天，周清越把那封泛黄的信带进了屋。

就是旧箱子里那封落款"沈文"的信。她一直没拆，如今轻轻拆开，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清秀，是她当年送他去赶考那年写的，写的是路上见闻、考场情形，末尾一句："勿念，待放榜后，自有佳音相报。"

这封信在箱底压了百年，纸已经脆成薄薄一片，边角卷着，泛着陈旧的黄。她拿在手里，掂了又掂，像是在掂一段沉了百年的分量。

拆信之前，周清越其实犹豫了很久。

她怕信里写的是甜言蜜语——若是那样，嫣娘会更难放下；她也怕信里写的是绝情话——若是那样，嫣娘可能会当场魂散。她甚至问过灵汐："这封信，该给她看吗？"

灵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等了一百年，等的是个答案。你拦着不让她看，她就会自己编一个答案——编一百年。与其让她编，不如让她看。】

周清越这才拆了信。

短短一页纸，嫣娘当年大概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周清越把信纸摊开，放在月光里，轻声说："嫣娘，这是沈文写给你的信。"

嫣娘的身形轻轻一颤。

她那双一直直勾勾望着窗外的眼睛，这一次，竟缓缓转过来，落在信纸上。那团灰雾微微涌动，像是有无数念头在翻搅，又像是不敢靠近。

周清越没有催她。她只把信纸放得近一些，安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嫣娘的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念出两个字："勿念。"

"是。"周清越说，"他让你勿念。可你念了一百年。"

嫣娘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灰雾猛地涌起，又慢慢落下去。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他……后来……"

"他后来中了进士。"周清越的声音很轻，"府城的孟官家招了他做女婿。他一路高升，官至四品。致仕后在京城养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她每说一句，嫣娘的身形就淡一分。

"他生前，再也没有回来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嫣娘站在那里，穿着那身褪色的嫁衣，望着窗外——不，她这次没有望窗外。她望着那封摊在月光下的信，望着"勿念"两个字，很久很久，才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等了他七年。"

"我十五岁那年，他在书院墙外背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槐花树下。我偷偷看了他很久，他也看见了我，朝我笑了笑。后来他托人来提亲，说倾慕我温柔贤惠，说娶我是他的福气。成亲那日，红烛高烧，他握着我的手说：'嫣娘，我此生定不负你。'"

"我信了。我把这句话，当成我这辈子的定盘星。"

"我卖身救父，倾尽嫁妆，供他读书。他进京那年，我把母亲留给我的簪子当了，给他凑盘缠。我怕他冷，连夜给他赶了一身棉衣。他写信回来说'勿念'，我就真的不念了——我告诉自己，他是去奔前程的，我不能拖累他。"

"他中了，我替他高兴。我想，等他回来，我们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他没回来。"

"我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邻居们说我可怜，等到……我死在那间屋里。"

"我到死都想着，他总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她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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