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氧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晨雾氲在矮木林间，拉锯成一片遮掩视线的天然屏障。寒天里急促的呼吸化作丝丝缕缕的白气，迎着她快速前行的脸散开，在低垂的羽睫前浮着。

她本也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沈眠依着她的所有，是她自发、自愿且不听劝阻的执意追着沈眠跑。

以摧枯拉朽之势宣告这场可笑的自以为是。

沈眠在背后怎么看待她呢？可怜、可笑，还是压根就没放心上。

像曾经施舍过的猫儿狗儿，她只是顺手给她撑了伞，然后顺着本能将这只淋雨的小狗捡回家。

喉头洇出一片苦涩，混着腥甜刺激着她干涩的鼻息。双腿渐渐发沉泛酸，鞋底拖拉在水泥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姜氧之停下步子，微微弯腰屈膝，双手撑在膝头，张着唇大口呼吸，将空气中的潮湿吞入咽喉，而后漫上鼻腔，刺激了泪腺，再化作几滴滚烫的泪顺着下颌滴下来。

她耳边回响起刚刚沈眠注视她良久，随后平和地嘱咐她，像对待所有人那样体贴周到，说：“姜老师，早上露气重，你有腰伤，早点回吧。”

这是在她刚刚拒绝完她后，冷漠淡然的语气瞬间化为乌有，拿出她那套公式一般的体面，关切面前这个不懂事的“晚辈”。

“不用。”

“沈眠。”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她的全名，似乎要将“不懂事”贯彻到底了，心弦在那一刻彻底拧紧，露出识趣和自嘲的笑：“总是戴着那层面具应付我，不累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喜欢扮演人前不熟的前后辈？可你对其他人可没有这么体面。”

“你不是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亲昵的挽着她们手臂吗？”

姜氧之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我这么特别，那我很荣幸。”

她没来得及看到沈眠的脸色分崩离析，先跑了。

再多停留一秒，她都怕自己狼狈地哭出来。

墓园离市区太远，往返的司机总会停留在大门口待客，她一不留神跑出来太远，视线里早已没有墓园的任何影迹。

这块园子地方偏，除了那一处墓园外，也没有其余建筑和可供休息的廊亭，小路左侧依山而筑，右侧却临湖。

无望湖。

远远高高地看去，一片澈蓝，自穿山间崎石而淌，激拍出三两水花。

姜氧之跑了许久，天寒地冻中身体开始感到乏力，此前在墓园中吹了风，脑袋亦是一阵昏沉，她隐隐觉得免疫力在和她抗议，提点她这几个月里的“焚膏继晷”。

她顺着眼前唯一的路道一直走，眼皮却越来越沉乏，前路还不知深远，只好掏出口袋里已经压得温热的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定位到不知是何地的荒山。

五分钟后，依旧无人接单。

“......”她早该想到的，墓园一带本就人烟稀少，更少有司机愿意空跑一趟。

思虑须臾，她还是决定走回墓园。

雾潮气晕进鼻息间，随着她的呼吸频率挤出圈圈白雾，她像幼时一样仰头轻“哈”几声，水汽拧成一团团，很快就散了。

拿一些简单的乐子讨自己欢喜，姜氧之垂眸一讪，怎么还这么幼稚。

车道远处传来轱辘碾地声，黑色沃尔沃从山道斜坡上驶下来，车头大灯照出澈白的几米，车速不快，压着最低限速从身侧呼啸而过。

姜氧之没关注，自顾自吐气玩，连带着刚才的昏沉也消散一点，她可不想昏倒在罕无人迹的山上。

她看不到，身后那辆路过她的黑色沃尔沃亮起双闪，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司机恭敬的不敢有下一个动作，只好默不作声等着，车窗大开，雾水从窗外一涌而进，吹散了出风口努力吐露的阵阵热源。

沈眠压着双眸，身后那团黑色身影越来越小，凝聚成一滴黑墨。

“掉头，跟上去，别太近。”沈眠轻启薄唇，不虞道。

这里人少车也少，一不小心跌下路道或是晕倒，都是叫天不应。

黑色身影步子不疾不徐，孤身一人沿着外道走，稍有不慎就会踩空，很可能跌落——

沈眠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攥着，随时都有收紧的可能。

一人一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腾腾的在山道上留下痕迹。

山风掠窗而过，车内的沉寂和车外的孤冷如出一辙，姜氧之毫不知情，卖力的一步一步朝终点走去，她必须回到那个原点。

“师傅，机场去吗？”姜氧之喘着粗气，终于在一辆的士前站定，不过几息间，口罩内壁已经洇湿一片，黏在肌肤上，令人不适。

“没问题，上车吧！”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哥，车内放着激烈的摇滚乐，一刹一那间震人心弦。

“这么早就来这儿啊，孝顺啊小姑娘。”

司机小哥从镜子里随意倪她一眼，黑色羽绒服裹着的单薄身躯还没从刺骨的风寒中缓过神，同样黑色的口罩上面露出一双清冷的含情目。

今日不打算见人，姜氧之雪白的小脸未上粉黛，往日线丝勾勒出的那双勾人狐狸眼显得澄澈干净，仅仅露出几分狡黠。

纵然浑身上下只露了一双眼睛，以及饱满光滑的额，也叫人惊艳的多扫几眼。

姜氧之被盯得不自在，从兜里掏出墨镜，将镜腿展开，推上鼻梁。

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的司机小哥：“......”

“不好意思啊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来着。”司机摸了摸鼻子，笑笑。

一道灯光顺着车道从后方打过来，她听见司机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毛病这人，怎么来来回回跑......”

姜氧之看不到后视镜，她偏头看窗外，只能看见林间飘袅的雾白色。

车子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山脚，雾气渐渐褪去，露出树丛原本的面貌。

姜氧之坐在后排若有所思地想，刚刚上山墓园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一场梦。

沈眠对她说的那些话呢，是真的么？

袖口被泪水浸湿的布料告诉了她答案。

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阖眼，姜氧之伴着车内热闹不歇的rap声歪在座椅上睡着了，宽大帽檐遮住小半张脸，露出一小截黑色口罩，勾勒着尖尖的下巴。

车子路过南边住宅区，早上的太阳挤透云层冒了个尖，晃在她眼皮上，眼前倏然一刺。

姜氧之醒了，第一时间看向窗外，迷糊间想清楚了自己身处哪里。街道两侧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混着阳光一道淌在路面，几乎分不清它们的区别。

车子要穿过半边城区，路上微微堵车，姜氧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面，视线落在不远处。

片刻，姜氧之肩膀颤了一下，墨镜后的眉心拧成一团。

她单手掀开帽檐，气流擦着发丝散开，鬓角便垂落几缕碎发，她没心思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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