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晚亭前脚刚进屋，陆鸣野后脚就马不停蹄回来了。

花晚亭斜睨了他一眼：“陆总督动作挺快，怎么不在大街上多躺一会，难得今天风和日丽，身边还有个小美人陪你一起看风景，好羡煞旁人啊。”

好、羡、煞、旁、人、啊！

多么阴阳怪气！

陆鸣野用一种“你说得都对”的表情看着他，殷勤倒水：“快别生气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那小美人不及花大人一根头发，空有皮囊，毫无内核……”

“别把我和太监相提并论！”

这一声怒斥打断了陆鸣野的话，也让气氛骤然紧凝。

花晚亭虽然不是什么脾气温顺之人，但无论是指桑骂槐，还是阴阳怪气，至少脸上都是保持着微笑的，只有现在，他一脸阴郁，仿佛暴雨欲来，眼底是让陆鸣野心惊的厌恶。

花晚亭脱下衣服从窗子扔出去，仿佛那个嘴欠的小太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对外面的婢女冷声命令：“拿出去烧了，阉人身上一股子骚臭味，恶心……咳咳，咳咳。”

这咳嗽来得突然，连花晚亭自己也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栽，头晕耳鸣的不适感立刻席卷全身。

一丝细细的血迹从花晚亭指缝间流出来，紧随而至的，是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

花晚亭扶着桌子，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极力不让身子倒下去——糟糕，那一撞到底是伤了元气，再加上一时气急，他的旧病似乎真有隐隐复发的迹象了。

陆鸣野瞬间就收敛了玩笑，长臂一搂，顺势扶住了人。

花晚亭白到透明的脸上飘起了一抹极难察觉的红晕，他挣扎着掐住了陆鸣野的手腕，气如游丝地诡笑起来：“没摔过瘾是不？”

武将身强力壮，臂膀也十分结实有力，陆鸣野一弯腰，一手扶着后背，一手揽过双膝，直接把人横抱起来了：“花大人伤病未愈，还是得多休息。”

“你什么都不知道！”花晚亭撑开眼皮，像个易碎的白瓷，唇上的那抹血丝更显狰狞，“我恨他们！”

“嗯，先休息。”陆鸣野出乎意料地没问，他解开大氅，把花晚亭整个人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一点一点地暖着。

花晚亭像一只受伤的雏鸟，身体冷得像一块冰，瞳孔忽散忽聚，又始终带着一丝戒备。

片刻，等对方的体温渐渐恢复后，陆鸣野才把人重新放回床榻：“花大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趁人之危，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陆鸣野转身去拿干毛巾，准备打湿给他擦擦汗。

“阿野……”

一个微弱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身后飘来，惊得陆鸣野呆若木鸡，瞬间回头。

就这么一个转身，花晚亭的眉尖又蹙了起来，应该是在强忍着痛苦。

陆鸣野伸手摸了下花晚亭的额头，发现他刚刚恢复的体温又快速冷了下去。

这症状他太熟悉了，畏寒，惧黑，全身冷如冰霜，无法自行恢复。

陆鸣野单膝跪上床，直接把人又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寒蚀这个病虽然被视为灾厄，其实不算绝症，病情稳定的时候和常人无异，但此病发作毫无预兆，来势汹汹极为危险，稍不注意真的会要命。

很快，花晚亭沉沉睡去，仿佛刚刚那声呼喊只是他的错觉。

陆鸣野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每天满脑子胡思乱想，怎么这会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在他怀里昏睡过去了，他反而真成了坐怀不乱柳下惠，竟然没趁机偷看人家的腰窝。

他倒也不怕挨骂挨打，只是理智清楚地提醒着他，不能僭越。

花晚亭真生气和假生气，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夏语冰温润如玉，花晚亭盛气凌人。

花晚亭只有在这样病恹恹的时候，陆鸣野才会觉得他们很像，完全像是同一个人。

陆鸣野心里的滋味无法言语，他担心自己认错了人，又担心自己没认错人。

这次太庙坍塌本就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这种时候，太子身边的中流砥柱花晚亭还是一个染上了不祥之病的人，那整个大周真的是要变天了。

花晚亭若真是夏语冰，那也是绝对不能暴露分毫的秘密。

这些念头从陆鸣野脑子里出现的瞬间，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冷静，提着被子的一角，往上拉了一下。

大不了以后不在外面提就是了，反正同住一屋檐下，他有的是机会一探究竟。

大周固然重要，可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心念念的人，他怎么也不愿意再错过了。

***

花晚亭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的马蹄声踏碎土地，雨水挟着泥泞飞溅而来，锋利的长刀劈开来不及躲避的百姓，锃亮的刀影在雨幕里纵横交错。

“别动。”

“别怕。”

“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温大夫的声音低沉稳定，抱着他一路狂奔，一双瘦弱纤细的手却十分有力，不知跑了多久，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飞速退去。

他蜷缩在温大夫的怀里，全身冰冷，不住颤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掌心却只抓到了一片湿热，血腥味灌入鼻腔，混沌的思绪微微一振。

“咳咳……咳咳。”

“我走不了了……语冰，从今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走吧……别回头。”

他看不清这张脸，张了张口，干涸的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最后一次抚过他的面颊：“语冰，活下去，阿卓本就身患绝症，他的死不怪你，你不要放在心里。”

夜幕笼罩下来，铺天盖地的黑暗遮掩了全部视线。

相同的梦一直重复，直到整个世界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花晚亭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日落西山，晚霞如血，毫无温度的余晖映照着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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