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后殿下！翎后殿下在这里——”

山下忽然燃起了用法术庇护的火把，随着一条条举着的火把拉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寻找翎后的队伍中。

黑压压的一片荒林里，山头上那一抹亮丽的白色身影尤为突出，一身着青衣的霜发男子正一手护着襁褓，一手挡着风雨，顽强地向山顶处艰难前行着。

顾清平深深喘了口气，眼看着山下的人越追越近，连忙加快了脚步，不知疲惫地奔向近在眼前的崖口。

暴雨浸润了他的华袍，雨水携带的重量使得他在这山崖上举步维艰，顾清平脱去外袍，仅仅身着一件霜白的里衣，犹如一片雪花般轻松穿过林间，直至视野豁然开明。

“哈啊……哈啊……”

随着鼓舞的长袍洋洋洒洒地拖尾在空中，那飘洒如雪的瀑布长发应风散漫在身后，头顶的华冠随之跌落，分明是柔美温顺的五官，却偏偏生了一双血丽的长眸，割裂得妖冶。

顾清平抱着襁褓站在崖边，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也浑然不知，久违的喜悦却割裂般冲昏了他的头脑，只要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

“翎后殿下！！！！”

哗然一声众呼，那雪染的霜色身影伴随着暴雨一跃而下，男人毫不犹豫地抱着怀中的襁褓投奔崖底，直至扑通一声撞在礁石之上，最后随着翻涌的海浪一同卷入其中。

剧烈的疼痛中，顾清平张开嘴，任凭寒冽的海水灌入肺腑，随着视觉的逐渐剥夺，两行泪水从他的眼底脱涌而出。

「一个白羽的怪物罢了，也敢在外面丢人现眼。」

当年，他在军营里被旁人嘲笑时，唯一站出来的是那名身份尊贵的青袍男人，也是他后来的丈夫，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顾清平同样朝其伸去，下一瞬，援助的手化作一把冰冷的剑锋直指他的脖颈，对方从未有过的陌生眼神，说出了那样一句话：「顾氏全族，满门抄斩。」

“啊、啊……”最后的意识开始剥离，顾清平努力想要环住怀中的襁褓，却被海水越推越远，他的阿青，他的孩子，最终也要离他而去了……

「顾清平，你就算真的生下孩子又怎样，以你的位份，难道还能亲自养大吗？」

爱人熟悉的面庞在脑海中浮现，顾清平瑟缩地收回了手，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那头伴随他出生，被旁人认作耻辱的白发，在混乱的水流中逐渐上涌，尔后遮盖住仅存的视线，缠绕，窒息，最后幻化成一只轻柔的手，托起他的脸庞。

一切仿佛重新倒转，那些回不去也抛不下的恩怨爱仇，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究化作美好的记忆，回到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白发又如何？本王倒是觉得，这是不一样的美。”

十年前，孔雀翎国南部边境的军营内。

顾清平抬起脸，面前的男人托起他的下巴，一身鲜艳的金缕靛青长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在蹲下身来后，用那双熔融烈日般耀眼的金瞳注视着他。

这是顾清平第一次来到军营，作为孔雀翎王亲自点名的陪身侍从。

他有些瑟缩地望向四周，那些对他出言不逊的士兵军官们，在听到上位者如此发话后，皆识趣地收回了审判的视线，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替他撑过腰，而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一时竟有些无可适从之感。

四周散场了。

男人背对他站在案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剑鞘，这是由孔雀翎族先祖谢苍留下的宝剑，只有王室才能传承，也是顾清平在这边境待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以平民的身份接见权贵。

站在他面前的是孔雀翎王谢翎欢，整个孔雀翎族最为尊贵的绿羽王室后裔。

“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谢翎欢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头顶青色的点翠长冠，在帐内的暖黄烛光下溢发出金属般的耀眼光芒，再加上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的气质和极具冲击力的深邃五官，仿佛生来便备受瞩目。

顾清平低着头站起身，自觉地退到了营帐角落的黑暗处，和对方相比起来，他身上则暗淡了许多，一身洗的发白的素麻长袍，简略到极致的束发，仅仅只是将一头天生梨白色的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腰间，发尾以一簇野花作为装饰，浑身上下唯一的亮点便是如此。

艳丽，华贵，危险。这便是顾清平对翎族王室的第一感受，面前的男人，似乎从一开始便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作为翎王陛下唯一亲点的陪侍，顾清平只是在銮车停驻那日站在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头天晚上便得到了亲自侍奉的殊荣，相比于边境劳作的那些粗活来说，这份差事已然算舒服多了。

“听说你是顾仙府的人？”谢翎欢坐在案前，昂首道。

“啊……是，已经出来很久了。”顾清平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他的确是顾仙府的人，文官顾厉的长子，只不过由于先天有着一身被视为不祥之兆的白羽，在羽色为尊的孔雀翎族被视为劣等品，故驱逐至边境多年。

“我让他们给你换份轻松的差事吧，至少在这边境，不至于靠出卖体力过活。”谢翎欢了然道。

顾清平讶异地抬起头，对对方的话感到感激不已，或许面前的翎王陛下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言能给一名身处于下位深潭的人给予多么大的帮助。

銮车过境之后，顾清平的日子也愈发好过了起来，不仅仅是对方随意提拔的差事，更多的是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有所不同。

如果说之前周围人都恐惧于他的天生异样，而自从翎王陛下那日当军营当着众军官面夸了他后，大家都不敢再带着有所异样的眼光，又或者说，他们不敢忤逆翎王陛下的意思。

在日子过好后，顾清平也理所当然有了回家探望的机会，其实他对“家”也没什么概念，只不过由于边境的人大多有规定回家的时间，他不回家，反而多生了空闲。

为了回家，顾清平租了一辆破旧的马车，就连拉车的马匹也和他一样瘦弱不堪，背着一袋破铜烂铁到了门口，刚踏入府门，就听到父亲呵斥下人的声音。

“一群废物，连个名额都护不好！”父亲顾厉坐在大堂内，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哭得梨花带泪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能怪我吗？谁让那个人有绿羽，那些旧贵族最看重血统了！”面前的小姐哭诉着，一旁的顾夫人则护着自己的女儿，横眉道：“哼，你怪我们有什么用，谁让你当初没有选一个蓝绿混血的夫人！”

在孔雀翎族，最尊贵的羽色是只存在于王室之中的绿羽，一般为了保持血统，大多是王室内通婚，其余的平民则是普通的蓝羽孔雀，而白羽则是变异出来地位最低的，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为人人所避之不及。

顾清平站在门边，感到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顾厉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身刺眼的白色就足矣让他愤懑地转过头去，甚至连埋怨的话都懒得多说。

顾清平默默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厢房——位于整个顾仙府最偏远的拐角处，在收拾屋子时，听到洒扫的下人正在讨论关于翎王宫选秀的大事。

时值孔雀翎王三百岁的生辰，各地旧贵族正致力于为他挑选一个好的翎后，以早日留下继承人规避风险，顾清平站在门后，平静地听完了整个过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初见陛下时的情景……

“嗐，你听知道吗？听说翎王陛下自己不愿过早成婚，都已经对外宣传自己好男风了……”

“那有什么用啊，现在男人也能吃生子药了，可惜了咱们小姐，被一个蓝绿血统的候选者挤下去了，咱们顾仙府，这次恐怕要无缘选秀了。”

原来翎王陛下并不愿意举办选秀啊……顾清平如是想到，毕竟对方才不过三百岁，确实还不到成家的时候，的确是情有可原，像自己这般四百来岁，也堪堪勉强应付了温饱罢了，属实是活得凄惨。

而在在听到“好男风”后，他的心里微微一惊，但不知为何，内心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期待，然而在他看来，翎王陛下风度翩翩又谦逊有礼，却并不像是取向不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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