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庄庭予垂下眼眸，又是一副讨巧卖乖的模样，“多谢少爷。”

“谢？”陆知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小哥儿的脸颊，手指擦过柔软的唇瓣，眼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不自觉地顶了顶发酸的后槽牙，语气轻缓，“怎么谢？拿什么谢？”

粉唇轻启含住指节，温热的触感让陆知律陡然回过神来抽回了手，神色恢复正常，“沈大夫的出诊费，药材费，陆照的跑腿费，统共加起来莫约三两银子，你又欠债了，庄庭予。”

“庄庭予”三个字从陆知律口中说出，声线微哑低沉，萦荡在耳畔。

债上加债让庄庭予无比的清醒，“突突突”地跑回卧室，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陆知律打眼一看，是一份还债字据，注明了欠债金额、债主与欠债人，甚至有指纹画押的痕迹，十分严谨像样。

字很漂亮，和人一样，就是气性太大了。

“我会还的。”

“你能拿什么还？”

“我识字，会算账，会走街串巷，卖山货，会绣花，画画……我会干，很多活，不怕吃苦，受累，我会挣到钱的。”庄庭予磕巴着说了许多的话，往陆知律手里塞了一个巴掌大的荷包，“这里面，有七两，半银子，先给你。”

荷包上绣着两颗荔枝，一颗完好无损，还有一颗被剥了一半，荔枝果肉裸.露出来，沾着晶莹的露珠，令人垂涎欲滴。

里头的银钱连一半的荷包都没有填满，陆知律并没有掂量分量，盯着那颗晶亮的荔枝出神，长长的穗子划过手心，如羽毛般轻柔，“全部了？”

“没有，我还有，一两银子，一些铜板，要给阿爹，抓药。”庄庭予老老实实道。

陆知律拎起小荷包在半空中顿住，庄庭予下意识地抬起手，忽然手心一沉，荷包落回了自己的手里，“好好留着吧，我被你孝心所感，许你慢慢还，”他晃了晃手里的欠款字据，“这个我先收下了。”

庄庭予眨巴眨巴着眼睛，“我会，尽快还的。”

纸张上的墨迹混着淡淡的茉莉清香，陆知律放在鼻下轻嗅。

“少爷？”

陆知律不动声色地将纸张叠好收进胸口，“何事？”

陆照提醒道：“该去锦绣阁了，大掌柜刚刚派人来请了。”

陆知律眼神一暗，睨了陆照一眼，“何时需要旁人来指挥爷做事了，让他等着。”

“是。”

为了照顾庄清泉，庄庭予跑前跑后，天不亮就出门，到日落黄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唐月茹做好了饭温着。

庄庭予搓了搓冻得红彤彤的手，捧着粥碗的边缘捂捂，“娘，我今天挣了，二百文呢，山货都，卖光啦，不过刘婶子，说天气，越来越冷了，上山不易，他家男人，是今年最后，一次上山了，往后咱们的，收益怕是，要少近三分，之二了。”

“没事没事，娘最近又绣了不少帕子呢。”唐月茹灌了汤婆子放在庄庭予的腿上，给他暖一暖。

庄庭予冻僵的手脚这才回温了些，吸了吸鼻子，“嗯，我打听过了，锦绣阁说，咱们绣得，帕子好，要订购，收购价，二十文钱，一个。”

唐月茹又惊又喜，“比我们自己卖得还贵呢，他们真的要吗？”

“嗯。”他们平时只卖十五文钱，但进了锦绣阁，打上了锦绣阁的标签，起码能够卖到三十文钱呢。

庄庭予喝了一口热粥，胃里也暖和了起来，“爹今日，好些了吗？”

唐月茹叹息一声，声音染上了哭腔，“还是老样子，现在不吃不喝的，他是生怕拖累了咱们啊。”

庄庭予沉默了，他们都在为了能够好好活着而努力，自己忙前忙后卖东西，母亲起早贪黑地做绣品，而爹以为自己没什么用了，不想成为拖累而选择离开，可是一家人就是应该好好在一起的。

“爹。”庄庭予推开房门，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稀粥走到床前。

连日来的折腾和饥饿让庄清泉无比瘦削，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浑浊的眼神转了转停留在庄庭予脸上，“予儿……”

庄庭予舀了一勺热粥轻轻地吹了吹，送到庄清泉嘴边，“我知道爹爹，是为了，我与娘亲好，可是爹爹，没有你，我与娘亲，该如何？”

“爹是拖累，爹的腿好不了了，就算是好了，也是废物一个，会把你和你娘拖垮的……”庄清泉连声咳嗽，仿佛都要把肺咳出来了。

庄庭予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眼圈红红的，“爹爹才不是，爹爹说，君子不该，被任何困境，打倒，自小爹爹，就教育予儿的，爹爹应当，以身作则。”

“爹爹不是，爹爹是懦夫。”

“是，爹爹是，爹爹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与娘亲。”庄庭予的眼角滚出泪来，委屈又无助。

“别哭别哭，好予儿，都是爹不好。”庄清泉一下子就慌了，想给自家宝贝哥儿擦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庄庭予倔犟地抹了抹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与哥儿不好，爹爹若在，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还能让我与娘亲，过好日子，爹爹若不在了，我与娘亲，孤儿寡母，当如何？”

庄清泉愣住了，他只想着赶紧解脱，不要成为茹娘和予儿的负担，却忘了自己一旦撒手人寰，孤儿寡母的依旧过得不好。

“是爹不好，都是爹的错，爹一味地想着逃避消沉，出事之后都未承担起丈夫与父亲的责任，劳你与你母亲辛苦，从今往后不会了，爹一定振作起来。”庄清泉说得极慢，但句句发自肺腑，如今才知自己错得有多么的离谱。

庄庭予破涕而笑，把粥喂给了爹爹，“我问了，沈大夫，他说爹的腿，可以治好。”

“真的？”庄清泉两眼闪过光亮，无数的大夫给他宣判“死刑”，让他一次次心灰意冷，现下有这样的机会，是一定要抓住的，但有个致命的缺点，“可是，银子……”

“沈大夫说，在研制新药，需要试验，可以给爹，免费治。”庄庭予道。

前些日子，他去找过沈大夫，想问问爹爹的身体情况，这才得知爹爹的腿不仅有得救，还可以作为药人免费试药。

庄清泉的心沉进了肚子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庄庭予喂来的稀粥，他本就不抱有希望了，那么一瞬间打定了主意就算是腿再好不了了也得振作起来，不光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辛苦的妻儿。

庄庭予洗漱完出来时看见娘亲正对着昏暗泛黄的烛火刺绣，“娘，别绣了，仔细眼睛疼。”

唐月茹揉了揉眼睛，笑道：“还差一针就结束了。”她剪断了丝线，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又有十块了，“这里头已经有六十文了，你爹三天的药钱有了着落。”

烛火跳跃着，在两人的眼眸间闪耀着流光的异彩。

深夜，狭小的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烛光照亮着书案，庄庭予伏在案上认认真真地写字，小手冻得发麻，汤婆子早就凉了，他放在怀里捂捂再拿出来继续写。

日子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庄清泉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地了，干些轻生的活，编些竹编小玩意儿，最是受小孩子的欢迎。

这两日狂风肆虐，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混着雪珠刺骨得寒凉，庄庭予裹挟着一本书册和一沓帕子出门了。

北风“呼呼呼”地吹着，油纸伞都打不住，庄庭予紧紧地握着伞柄，小小的身子半缩着，还是有大半的雨水淋到了身上，好不容易才赶到了华阳书坊交了书册，发丝都湿得打缕儿了，一簇簇地黏在脸上，用手指拨了拨，露出了整张素净的小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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