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对于红石县人来说，是一个极其繁忙的季节。“六月六看谷秀”，稻子到了要薅草晒水的时候，旱地里更是“头伏芝麻二伏豆”哪个都不敢耽误了。

“河役轮到的这几个村就没听说不能赎的，还是我求了黄村长，他才悄悄告诉我的，就是盛彬那贼小子故意要为难我们。”

盛杨气得牙痒痒，征河役按照两亩田抽一丁，他们家地最多，三个汉子都要抽去干活，这不白白耽误地里吗。这河役只要去十五天，使钱赎买只要二三百文，不能赎买，就是耽误十五天农活，这么多地都要错过时节了。

盛景家也有五亩地，按道理要抽两丁，楚明安有些无语：

“大哥，里头真有我名？可我今年才十五还未成丁呢。”

“是啊，村长真念了你名字，你阿爹也听见了。定是盛彬嫌你娶了景哥儿！”

盛杨说了一通，四叔全家是都到县里去了不用服役，可他们呢，都被这盛彬搞鬼害死了：“我爹说了，他明日要到县里去问问，看看能不能叫盛彬松了口。”

“不用了，大哥，你叫大伯安心等一日，明日我去寻他。”楚明安打定了主意，“他既然是看不惯我，怎么能连累你们。”

“我、我陪你去。”盛景赶紧说话，盛彬那般肥壮，若真是打起来，楚明安挨不了他几拳的。

盛杨有些惊讶：“我爹是说让你们一块来，不是叫你们独自去。我还要去叫柏子、柳子呢……”

盛柏和盛柳是盛家二伯的两个儿子，看来盛家大伯是想把家族里的汉子都叫去硬压盛彬了。楚明安摇摇头：

“不用，我一人就能说服他。大哥，你同大伯说，就这样放心吧。”

盛杨犹豫着，又见楚明安如此笃定，倒不好说什么了，半晌放下茶水：

“明日我陪你们夫夫去！”

等盛杨走了，盛景还有些担忧：“能行吗？盛彬，没、没那么好说话。”

楚明安认真点头，卖起了关子：

“放心吧，保准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楚明安要展开纸笔来练字、抄书，盛景从阿爹房里搬出一张老旧的方桌擦洗了一遍，按照他的要求摆在廊下光线好，楚明安便练起了字。

好在楚明安上辈子也是练过毛笔的，多写几笔便找回了感觉，他先抄了一篇《论语》，字迹清晰无错误，这才翻开了店家给的抄书纸抄了起来。

四书五经是科举考试的根本，不仅要熟背原典，还要背各家注释，还要懂得解释，要考过明年四月府试，必须努力！

盛景原本还有些安不下心来，但见楚明安挺直了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虽然写的他都不认得，但他的动作舒缓有力，让人一看就安定下来，他也松了心弦：

没事，实在不行，他也不会让楚明安被盛彬打的。

*

楚明安一直抄书抄到了傍晚，院子里光线昏昏，他才站起来活动手脚，一边将刚才抄的内容流畅地背了一遍。他大学学的是数学专业，还真的好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地背过书了。

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的两只大狗挨挨蹭蹭地从院门口进来，看到楚明安已经熟悉了，晃了晃尾巴，又循着声音到旁边菜地去了。

楚明安也跟着过去，盛景正在给他们前几天种的菜苗子浇水。两人一块浇水完毕，盛老爹也从地里回来了，一家人便生火做饭、烧水洗澡。

盛老爹听说了楚明安抄书的事，也点点头：

“家里的事我同景哥儿做就成了，你要是真能考上秀才，咱们就不用受盛彬的欺负了！”

自从盛景成婚，盛老爹就想清楚不少，他阿爹不来婚礼，也没耽误景哥儿成婚，村里人也没说什么坏话，他还是担心得太多了。

又听说夫夫两个明日要去盛彬那儿，他啊了一声，忧心起来：

“你真有法子叫那混世魔王听你的？”

“真的有，阿爹，你放心吧！”楚明安保证，“盛彬的婆娘真是县丞家亲戚？”

盛老爹点点头，将他知道的老四家的事都详细说了一遍。白日的暑气在夜色中散去，三人聊完便睡了。

*

盛景和楚明安一早起来，楚明安用黑面掺着白面做了几笼大馒头蒸了，他们能带着吃，盛老爹也不用回来动锅灶配着前两天腌的酸黄瓜条就能吃。

“阿爹，你带到田里去吃，饿了便吃，莫要亏空了身子。如今家里有了我，便又是多了个劳力，你要养好身子，这样我和景哥儿才能有长久的依靠啊。”楚明安硬是把馒头塞到阿爹手里。

他早就看不过盛家人只吃两餐的习惯了，时间隔得太长，中间根本就是靠挨，本质就是为了省钱省粮，对身体太不好了，他要给盛景和盛老爹调回来。

盛老爹听得他这样甜腻的话，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个小汉子，嘴倒是甜。”

盛景赞同地点点头。

父子两个还未继续说，盛杨便上门来了，一行人就起身去县上。

他们才刚刚走出门口，盛老爹便追了上来：

“你们年轻还不晓事，这事一定要缓缓说，要是落了个不尊老的名声那往后就得吃亏了！一定要小心啊！”

盛杨应了：“三叔，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楚明安和盛景都应声了，盛老爹这才走了。他们快到县里时，盛杨哼哼道：

“阿爷每年都要我们拿一二百斤米去，若是他帮着盛彬，耽误了农时今年少不得就要少拿米了。”

楚明安听得咋舌，一家二百斤，光乡下的盛老大老二和老三就是六百斤米，这都能养活三四口人了，真是个趴在儿孙身上的吸血虫。

盛杨心里想着昨日阿爹和他说的那些，准备着说辞，虽说昨天楚明安打了包票说能让盛彬改口，但他和阿爹都不太相信这个手无寸铁的小书生，他能有什么法子？

盛彬家就在北巷里，他们过去时盛老爷子正坐在巷口同邻居聊闲天，穿着身暗色绫布直缀还戴了布巾，见他们来了脸色就变了，沉着脸就关上了门，邻居们都有些好奇地瞧着他们。

盛杨先来了火气，他远远就叫着“阿爷”，哪有这样的阿爷，听见孙儿叫全当没听见，还把他们关在院外！

楚明安当即就上前拍门：

“阿爷，是我们啊，你在村里的孙儿和孙婿呢！年年给您送米送肉都是开着门的，今日我们有事求您，怎么就不认人了啊！”

一句话说得邻居们好奇极了，总见那盛老爷子摆谱，没想到他乡下的孙儿都穿得这么可怜，瞧瞧衣服上还有补丁呢。

“喂，小儿，你要找你阿爷求什么事？自家人的事也算得上求吗？”

楚明安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敢妄言尊长，不过众位可知我那堂兄盛彬？他……唉……他要断我们活路啊！亲人如十指相连，他、他真是做得出来啊！”

一顿含糊不已的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正欲打探，就看见门嘭地一下开了，里头走出个小丫鬟：

“大爷唤你们进去。”

一行人进去，留下吃瓜的众人议论纷纷。

盛彬穿着一身皂衣拴着铜牌，正在吃东西，见他们来了也不让他们坐，自顾自吃着。

反倒是坐在高头的盛老爷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

“婚事都不叫阿爷插手，你们好本事啊。”

这话是冲着盛景和盛老爹的。

楚明安也不让他一句：“您插手也不见得是好婚事。插手朝廷征役的人，才是好本事吧？”

盛老爷子听了就要生气，盛彬停止了唏哩呼噜喝粥的声音，抬起头来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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