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出了荣府，先往街边香粉铺子去。

柜上一溜青瓷小盒，桃花膏、蔷薇胭脂、桂花香粉排得齐整。掌柜妇人见她穿着体面的下人服，应是有钱人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只是瞧着面生得很，便亲自上前推介新到的货色。

青禾慢悠悠拣选，指尖拂过瓷盒边沿，挑了两盒柔色胭脂，一小罐香粉。

棉纸裹妥，收进袖中，步子不疾不徐，和寻常出府采买的丫鬟没半点分别。

买妥脂粉，青禾又假装闲逛，四处挑挑拣拣，最后才终于拐到城西的锦绣坊。

锦绣坊是京城新开的织坊，坊门木匾刷着暗褐漆，素色布帘垂着，帘角绣几缕细巧缠枝莲，里面的绣品、成衣花样新鲜，一开业便引得万千追捧。

铺子里客人很多，伙计往来取货算账，前堂人声细碎，很是热闹，有位富家奶奶带着丫鬟，正抚过绷好的绣屏，低声议着针法与价钱。

青禾缓步踱到绣架前，目光扫过架上绣件，指尖轻触一幅兰草绫面，随口说了两句丝线配色的分寸，还有针脚藏锋的得失。

阿砚闻声抬眼，手里账册合上，上前几步，语气和接待旁的客人并无二致。

“姑娘眼光准，一看您就是行家，我后头还有几匹新收的上好料子，等闲不拿给外人看，正寻思着绣些什么花样好，又怕坊里的绣娘手生平白糟蹋了好东西，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可否请姑娘帮我掌掌眼？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青禾微微颔首，跟着他绕过绣架，窄门一过，便是僻静的后间库房。

素绫彩线堆得齐整，窗棂半掩，前堂的喧闹一下子淡了下去。

四下再无旁人。

青禾声音压得极低，把黛玉吩咐的两件事说与他听，又将那片从游廊青砖缝里拾来的青灰绢丝，悄悄递了过去。

“姑娘让你找人问一下这种布料的来历。”

阿砚指尖捏着碎绢，就着窗缝漏进的天光扫了一眼，指节微收，绢片妥帖收进贴身荷包。

没多问一句，沉声应下。

事情说完，两人又假装客套了一番，阿砚客客气气地将青禾送了出门。

青禾走后，他交代伙计看好铺面，独自从后门出了门，往一处僻静的老宅去。

那老宅里住着一位老匠人。老匠人早年在尚衣局当差，一辈子都在和织料打交道，虽然说如今年事已高，眼神不大好了，但是布料的纹路和材质一摸便知。

他接过阿砚碎绢，对着天光反复端详，指尖捻过细密纹路。

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不是民间寻常料子，是地方官员府里常用的贡料旁支，寻常仆役商户，用不起这个。”

阿砚仔细将碎绢布塞回袖中，又掏了五十两当作谢礼，老匠人却说什么也不要。

“当不得，看一眼而已，耽误不了什么功夫。倒是上次我晕倒在路上，你送我去看了大夫，我还没谢过你，走，跟老朽去家里，我请你吃酒。”

阿砚顾念自己还有事情要办，不敢耽搁，谢过他的好意便匆匆离去。

暮春风暖，卷着轻尘。

文庙周遭士子往来不绝，道旁槐树成荫，树荫铺了半条长街。笔墨、碑帖、笺纸的摊子沿街排开，人声熙攘。

阿砚一眼便望见那处简陋字摊，苏翁坐于摊后，几张楷书平摊在木板上，旁侧一幅古画，素绫装裱得素净。他儿子便靠在摊后更远处的树下看书。

阿砚立在槐树影里，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布儒衫，神色谦和的男子站在摊前同苏翁闲谈。说的皆是科考场务，房师好恶、近年经义取舍，句句都落在苏翁心上。

阿砚觉得那人有些眼熟，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正是黛玉的教书先生贾雨村。

贾雨村夸了苏子几句文章清灵，又递过一匣上好松烟墨。

苏翁连连推辞，眉头微蹙，显是进退两难，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会不懂。

可儿子秋闱在即，好墨本就是刚需，推拒再三，终究还是收了，长叹一声。

贾雨村又寒暄数句，拱手作别，汇入人流。

阿砚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熙攘人群，人潮里，一道青灰衫角闪了一下。

那人看似闲散踱步，视线却始终黏着字摊方向，隔得远，偏那人半张脸隐在树阴里，让人更看不清了。

贾雨村走后不过片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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