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再次抬眼，眼神平静地望了岸边的薛家管家片刻，又移目看向船头正洋洋得意的薛蟠。

薛蟠自觉方才一番提议周全大方，别人会夸他懂事有礼，全然不知那已然越了闺阁礼法的界限。贾琏隐在人丛之后，这次他倒是聪明，找了打手自己就找个龟壳缩了起来，只是那眼底藏着的一丝笑意，生怕别人不知道背后是他撺掇的似的。

黛玉微微侧过头，声音放得轻缓，只传给身侧的青禾：“你到舱门口回话，声音拔高，叫该听见的人听见。”

青禾得了吩咐，移步至船头，冲着岸边和薛家的船，隔着一河碎浪，语声清润，字字分明，内里带着凛凛锐气：

“有劳薛家管家这番好意。只是敢问一句，是哪一册礼、或是哪一位先生所授的，素未谋面的外府儿郎，可擅自插手一位未出阁姑娘的行囊？此番我家姑娘是奉外祖母之邀赴荣府小住，府中自有老太太做主，不敢劳素昧平生的薛家公子代为照管，还请收回此言，勿要失了体面。”

薛管家：“你这丫头好生伶牙俐齿，我家大爷不过是好心，你家姑娘不乐意就罢了。”

青禾半点不示弱：“薛管家倒是不伶牙俐齿，把你家大爷的行李箱笼拿与我管管如何？”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家少爷的东西？”

“哦，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张口管本小姐的东西。”一直平静喝茶的黛玉听闻青禾被骂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岸边的薛家管家脸色当即沉了几分，却不敢真的顶撞黛玉，士农工商他家只属于末流的商，虽说沾了一个皇字，但是到底是商。他本是奉薛蟠的意思出来压一压林家小姑娘，顺便卖贾琏一个人情，不料对方一句反问，直接把他架在礼法之上，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薛蟠在船头听见回话，眉头一拧，便要高声争辩，薛宝钗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一人听见：“哥哥，人家说得有理。未出阁姑娘的行李，本就不该由外人插手，咱们强要去管，反倒落个不知礼的名声，不必再争了。”

薛蟠被她劝住，一腔不平堵在胸口，闷闷哼了一声，不再叫嚷，一双眼睛却依旧牢牢锁着林家的大船，满心不甘。

贾琏远远看着，心底暗暗失望。他本指望薛蟠闹起来，事情传出去，便是林家姑娘不识好歹，回绝薛家好意，坏她名声。哪里想到林家这边一句诘问掷地有声，反倒衬得薛家主动揽事、行事冒昧。

黛玉立在窗内，将岸上这一连串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淡的，不见喜怒。

荣国府那传话的管事，经了薛家这一场插曲，依旧记着王熙凤的吩咐，不肯就此作罢，往前踏上两步，又扬声开口：“林姑娘，方才的话奴才还未回禀清楚。凤奶奶吩咐，但凡姑娘带来的箱笼，登岸之后，一概送入府中库房登记。这是府里定下的规矩，还请姑娘依从。”

此言一出，周遭候着的脚夫、岸上看热闹的仆妇，都悄悄支起耳朵。渡口本就是往来人杂之地，刚才薛家闹的那一出，聚集的人就更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这般反复提起清点私箱，格外扎眼。

黛玉示意青禾再回话。

“敢问嬷嬷，你这话当真是琏二奶奶亲口让传的？莫不是你这老货狗胆包天，想借琏二奶奶的名头给我家姑娘上眼药？”

“这话就是我琏二奶奶说的，我就是一个传话的，叫你家姑娘也别难为我，依规矩办事就对了，你家姑娘日后可是要在府里生活的，府里如今可都是琏二奶奶管家。”

听这嬷嬷的一席话，黛玉忽然就笑了。

王熙凤性子素来要强，却不是个傻的，她虽有心图谋，但是绝不可能这么明晃晃的就差拿喇叭喊出来，她原本的打算是等人进府之后偷偷将箱笼抬走收库，没想到派出来的管事嬷嬷是个蠢笨的，不懂其中的深意，反倒累了名声。

而且最后这话都已经说得赤裸裸的威胁了，围观的百姓都不傻，明天街头巷尾怕是要传贾府苛待外孙女，竟然联合薛家把人堵在船上逼人交箱笼体己。

黛玉叫青禾多问一句是不是凤姐亲自交代的，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将事情定性，让凤姐抵赖不掉，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她非常满意，冲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

“有劳管家回二奶奶。”青禾依着黛玉预先嘱咐，缓缓说道，“我家老爷临行之时，再三叮嘱，姑娘随身的细软书卷，乃是闺阁自用之物，便由嬷嬷自行收管。至于拜谒老太太、各位长辈的礼单，早已单独理出，待到登岸拜见之时，自会奉上，一一登记。其余私物，按世家旧例，也没见哪个主人家替客人清点收敛的。”

话说得温和，却寸步不让。她没有直接顶撞王熙凤，只抬出林如海的叮嘱、世家通行的规矩，把界限划得分明：拜长辈的礼，可以登记，这是礼数；贴身私物，断无交由别家内宅妇人查验的道理。

那管事一时语塞。她不过是奉命传话，哪里敢自作主张违逆王熙凤，可林家搬出林如海的话，又拿着世家规矩来说，她一个下人，怎敢强逼。

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下意识转头望向贾琏，想寻个主意。

贾琏眉头紧锁，心里暗自恼火。他原想着借薛蟠挑事，再借着王熙凤清点箱笼的由头，两相夹击，叫黛玉束手无策。谁知黛玉应答周全，一桩桩都给挡了回来，半点空子都不留，一时也完全没了主意。

两相僵持之间，先前乘小艇上岸的王嬷嬷，从岸边人群里挤了回来，重新登上林家大船。她一路走得急，鬓边发丝微乱，走到黛玉身侧，低声回禀：

“姑娘，奴才已经见到府里管事，把话传到了。老太太那边已经知晓咱们被泊位卡住的事，岸上的人都是琏二奶奶派来的，半点不肯松口。老太太尚且没有另外发话，奴才也不好多说别的。方才递出去的银瓜子，管事收下了，只是瞧着神色，并没有多少感念。”

黛玉轻轻颔首，贾母此刻沉默，未必是默许，许是还在观望，要看她如何应对。

“辛苦嬷嬷了，你且下去歇歇。”黛玉柔声吩咐。

王嬷嬷应了一声，退到后舱，回身之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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