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色是混沌的，晨雾如湿冷的轻纱，将整个扬州裹得严严实实。水汽沁凉，丝丝缕缕地黏在人的鬓发与衣袖上，透着几分离别的粘腻。

黛玉起身极早，梳洗时只略在双颊两侧打了点腮红，以此来掩盖苍白的小脸。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锦缎夹袄，外罩浅绿色素面披风，通身不见半点多余珠翠，端的是清冷素净。

吴嬷嬷、王嬷嬷并雪雁、晚翠、青禾几个，皆是一身利落打扮，随侍在侧。阿砚她早有安排，半个月前便已秘密上京。

一切准备妥当，她先去正院辞行。

书房里残烛未熄，林如海一夜未眠，案头还压着几份盐务文书，旁边却是一摞厚厚的书信。一封是给贾政的举荐信，预备交予贾雨村；余下的，皆是写给京城旧友的，字字句句，不过是托他们日后对孤女多加照拂。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林如海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藏着千般不舍，万种思量。

荣国府内里人口繁多，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他虽知自己这个闺女有几分能服人的本事，可到底年幼，若是可以他也不愿送她入京，去受那骨肉离别之苦。

只是贾敏遗言在耳，礼教大防在前，今日不将黛玉送入京中教养，他日若是黛玉到了议亲的年纪，难免叫人刻薄说是一个‘无人教养的野妇’。

这一趟入京，终究是避不开的劫数。

黛玉走到案前，屈膝跪地，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便要动身了。父亲独自在扬州，千万保重身子，厨房准备的药膳要按时吃，莫要为了公务熬坏了气血。”

林如海起身，亲手将她扶起。他喉头微动，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为父晓得，你是个通透孩子，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有几句话你记住。”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荣国府是你外祖家，守好晚辈礼数便够，不必一味委屈自己去迎合旁人，爹给你准备了足够多的银钱，该打点的打点，对丫鬟婆子不要小气，小人物有时能撼动大树。随身的嬷嬷丫鬟，都是你信得过的，遇事多与她们商议。” 他目光微沉，“若是受了委屈，写信给爹爹，爹爹去接你回家。”

黛玉垂眸，长睫微颤：“女儿谨记。”

“还有。” 林如海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墨玉印章，递到她掌心，又将桌上的一沓信件也交与了她。

那玉印刻着个 “林” 字，触手生凉，却沉甸甸地压人。

“这是我早年的私印，往后若在京中遇到难题，写了信，盖上印，连同父亲的手书交给我托付的故人。他们见了总归会帮你一二的。

只是……” 他看着女儿，“不到万不得已，莫要用，他们也有难处。”

黛玉攥紧那枚玉印，指节微微泛白。上辈子父亲也给了她一枚这样的印信，只是她年纪小，终日困于贾府，很少和外面的人交际，连想用都没有个门道，白瞎了父亲的一番心意。

她郑重地将私印收好，妥帖放入贴身荷包，贴着心口放好。

父女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船上饮食、起居琐碎。

林如海强压着离愁，不肯再多说伤感言语，只唤了管事进来，细细叮嘱了一路照看姑娘的规矩，又命人昼夜轮值，不可有半分差池。

期间住在偏院的王太医叫人送来两瓶人参养荣丸以及一副银针，昨日黛玉已去辞行过，今日出发的时辰早，担心影响他休息，黛玉便没再去叨扰，难为他一直记挂着，黛玉心中感念，默默朝着王太医居住的院落方向鞠了一躬。

不多时，外院林总管进来回话，说贾雨村、贾琏已在外头候着，随行仆役齐备，出发的时辰到了。

林如海摸了摸黛玉的发顶，动作极其轻柔，像是想把所有的父爱都倾注在这一刻。

黛玉歪着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她知道，那短暂的几秒，将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父女俩最温馨的回忆。

林如海率先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走吧，该启程了，要不然晚间就要在海面上吹风了，到了那边若是想父亲了，叫人捎信回来。”

黛玉不再多言，乖巧的牵上了林如海递过来的手，父女俩就这样手牵着手出了门。

林家大门外，贾雨村和贾琏已经等在马车旁边，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了过来，几人相互见了礼，林如海也不再多言，打发大家启程，各自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码头去。

林如海将黛玉一行人送至码头，将给贾雨村准备好的引荐信给了他，郑重嘱咐了几句，便回了府衙上值。

黛玉依依惜别了父亲，才恋恋不舍的上了林家的大船。

贾雨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黛玉身后的仆妇，又掠过那些并不显眼的箱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林家是列侯世家，林如海又是领了肥差的探花郎，独女入京，怎就这点排场？

吴嬷嬷察觉到异样，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在黛玉身侧，护着她往船舷走去，雪雁、晚翠、青禾几个丫鬟，捧着随身包袱，安静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解缆 ——”

船家一声高喝，缆绳缓缓松开，大船徐徐离岸，顺着运河水波，一路向北。

黛玉站在船尾，望向扬州城，此时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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