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陆奕在想，是否自己那一丝，浅显的，隐秘的心思，为人所视？

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堂兄，陆珩？

陆奕回眸，对上陆珩的视线，那人却堪堪略过，将眼神从他面孔移开。

朝着屋中女眷们，怀着笑，“总之各位婶婶再莫急切。”

陆珩看向赵老太太。

“祖母可还记得，孙儿前些时日走了趟恩师府中，恩施独女如今尚在闺中，几欲婚配，恩师有意将其许配于孙儿，只孙儿感念姐儿年幼，尚不知事，不若再等上几年，等姐儿成人知事些，倘若姐儿还未有如意郎君，孙儿便将其迎来府中。”

陆珩这席话，字字清润，嗓音平和，似在说一件旁人之事。

赵老太太与下方几位夫人，却是面面相觑，心中不知何想。

“珩哥儿此话可是当真？”

陆珩点头，“祖母，自是当真。”

老太太蹙眉，自己这孙儿哪哪都好，只有一点，他虽年有二十二，可男女之事上，竟是全然未开，如今甚至连自己的婚配之事，也说的如此轻巧，就如……就如谈了一桩生意一般。

“珩哥儿，你若要迎娶，可是为还你恩师恩情，还是其他？”

陆珩反问，“若是为偿还恩情，那又何不可？若几年后真如这般，我必将姐儿珍而重之，决计不叫她受一丁点儿委屈，恩师所求，与您所求，难道莫非如此？”

赵老太太哑了言，陆珩说的没错，她要的不就是孙儿快些结亲，圆了她心头这桩大事么？如今事情有了苗头，又有何可纠结的，左右还有几年，是她杞人忧天了。

点点头，“既如此，便依你言。”

于氏与肖氏倒没料到这般，听了陆珩的话，先是一愣，而后相觑了一眼，捂着帕子。

有些愁恼。

赵老太太看出端倪，眼刀过去，“又是怎的了？”

于氏低着头，眼睛睨着陆珩，“我倒是不知这般，只是明儿个宴席上，倒排了一场赏枝行，是要邀请来的公子小姐们都去赏些外头得来的名贵花草，作诗论赋，府中哥儿们定是要出席了，妾本是为着相看，倒未料到这般，珩哥儿即已下了心思，再去同外头小姐接触恐遭非议，平白叫江御史心生嫌隙，这可如何是好？”

陆珩听了话，倒觉这非难事，于是朝着开口，“三婶宽心，只说我染了风寒，不便面见人前，叫二弟代我主事就好。”

正房公子，也就大房公子陆珩，三房公子陆奕，还有一位四房公子陆峥，只陆峥只比灵姐儿大上一岁，四房老来得子，却又体弱多病，平日少见于人前，不能顶事。

府中陆珩从商，陆奕则科举仕途，半点不沾铜臭，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他向来并不排斥。

闻言，点了点，朝陆珩作揖，“便依兄长言。”

接下来，便是些府中闲谈，陆珩陆奕两兄弟意兴阑珊，并不多做见解，权当陪着祖母，尽孝身侧。

用过晚饭，今日这暖寿便结束了去，陆珩先走一步，陆奕紧随其后，阿志跟在陆奕身侧，想为自家公子披上氅衣，却被陆奕抬手阻了，阿志有些担忧。

“公子，天寒露重，仔细凉着。”

陆奕没回头，“无妨，晚间多饮了壶甜酒，此肖只觉头晕脑胀，燥热难安，你便随我走走罢。”

阿志本想引着公子，寻条远些的小道回院，转头却见公子自己分明有路可循，又分明去的路，并不是回院的路。

阿志不解，却还是拢着氅衣跟上。

陆奕自是记得去汀竹院的路，他的本意并不是去那儿，只是走着走着，就停在汀竹院外。

直到这一刻，阿志才大为震惊，一双眼睛挣得大大的，停在公子身上，他想知道，公子这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陆奕只是停在院外，望见里头一盏小烛，照亮小屋光亮，那样微弱，却在黑暗的边际里，显得那样清晰。

他并未停留多久，复撇头问了句阿志，“东西可备下了？你知晓该如何说？”

阿志当然记得这件事，那日这白姨娘婉拒了公子邀请，公子却不恼，转头又叫他去备一份礼，只一方沉香白莲香牌，这礼并不出奇，却胜在稳妥，不出风头。

送的不是旁人，正是里头那位，白姨娘。

阿志点头。

本想着先将公子送回院里自己再来跑一趟，没成想公子竟打了这个主意，借着消酒劲的由头，陪着他跑了一趟。

“去吧。”

阿志抿了唇，点头，“公子稍歇片刻，我去去就回。”

阿志心乱如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又摸不清，道不明，一边想着，那可是二公子，清光霁月，一心只读圣贤书，他非不至于，一边却又无法解释公子行径，如何清明的人，能在夜半时分，巴巴跑来赠东西？

阿志晃着脑袋，想将这大逆不道的心思打散，定是他想多了，白姨娘，是大老爷的女人，她更是大公子的庶母，理论上来说，白姨娘与二公子的关系，也是如此。

可又一转念，那姨娘不过十四五，听闻至今老爷也为临过她的院子，而自家公子甚比她还大上几岁，若论情事，想必这姨娘还不及公子知晓的多。

想着想着，阿志已然叩开汀竹院的院门。

开门的是萤儿，青兰最不愿守院，从来这苦差都是交了萤儿，所幸白琼感念其辛勤，只要她临睡前稍巡视一番便好，今儿萤儿本准备睡下，心中又觉是否院门还未闩插严实，方起来一探，还未摸近院门，几声突兀的叩门声便传了来。

萤儿惊得一声轻呼，打开了门，竟见阿志鬼头鬼脑往里头探，当下没了好脾气，“你这是作甚，这么晚作何事？”

阿志挠挠脑袋，开门见山。

“我家公子代我转交给姨娘的物件，请你家姨娘务必收下，哪怕是做个备选也是好的。”

萤儿大骇，这……

饶是萤儿再不经事，也察觉出一丝别样味道，犹豫着接不接手，可阿志却不及她想，硬将手里物件塞进萤儿手心。

阿志一溜烟离开，立即没了影。

萤儿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却也知晓此事不得为人知，尤其是……青兰。

她小心将那木盒塞进自己袖中，神作无恙，又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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