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银川火车站的候车室，熙攘人群聚集在这一方空间里，拥挤燥热的人气蒸腾飞升。

一个老妇、挎着蓝邮差包，缓慢移动到某个终于得空的座位前。周围几个旅客把摆在地上的蛇皮袋子拉开，她笑着道谢，然后弯腰、伸手擦了一把座位表面。

干的，不锈钢正反出头顶大灯的光线。老妇于是转身、屈膝、落座。

她把手伸进包里开始摸索，叮叮当当一阵响后，掏出一个小茶缸，左右晃了晃，没有水声。

老妇拿着茶缸，左看右看，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右手边的一个围着兜帽抱臂发呆的少年人上。

她慢慢凑过去几厘米，脖子探着问道：“小同志？”

少年人听到，兜帽里的脸抬起，白皙清丽。一双长目望了眼茶缸，又看向老妇的眼神，好像有些明了地“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家，此时笑得有些局促尴尬。她托着茶缸，手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问道：“小同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腿脚不太好，想喝口热水，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帮我去倒口热水来？”

少年人回头朝茶水间望去，那里排得人不算多。于是拉下兜帽，露出一头修剪过的蓬松齐耳短发，发尾向内贴扣住下颚。

老妇看得一愣，幸好没叫“小兄弟”，这明明是个姑娘。

明空接过茶缸，起重机一样地悠悠站起，一直到需要仰视才算完全站直。周围投来几个好奇的目光，她指了指自己的座位道：“您帮我占个座吧。”

老妇点头，又拉住她：“姑娘，要不你把包放这儿，我帮你看着。”

明空欲走的脚步一滞，包带有些要从肩膀上滑落。她颠了颠包，重新背好，笑着摇摇头：“我快去快回。”

眼见少女走远，一个老伯的声音从老妇身后那个位子传来。

“怎么样？”老伯问。

老妇微微侧过半张脸，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回道：“孩子很警惕，没看到车票，暂时不知道目的地。”

对方叹气，拧开茶缸“咕咚”喝起茶。老妇回头，明空此刻正排在第二个，仿佛是在感应到一道炽热视线，少女转头，两人刚好对视。

老妇微笑着招了招手。明空点点头，而前面的人恰好打完水离开。

老伯默默注视着一切，等明空不看过来后才问：“怎么给明启商交代？安排人也是需要时间的。”

“她刚走完甘肃宁夏，肯定是一路向西。无非也就新疆这一个地方了。”老妇皱眉，“让明启商把山西和陕西的人叫回来，应该是时间刚好的。”

“叫回来？叫到哪儿去？别忘了西边还有青海呢。万一人不按常理走呢？”

老妇听到“青海”两个字，耸肩嗤笑：“三月份上高原？老头子侬脑子秀逗了吧。”

老伯“哼”了一声，抱臂不再说话。就在这时，明空刚好捧着茶缸走回来。

接过茶缸，老妇笑盈盈地道谢。她拧开杯盖，水蒸汽蒙上双眼时，老妇突然问道：“小姑娘，你家里人呢？”

明空拉起兜帽，留了半只耳朵在外。少女说话的神态格外自然：“家里等我回去呢。”

“不容易不容易啊，一个人赶路。”老妇吹开水汽，咂了一小口水，又说：“家里肯放心你一个人出来，肯定住的不远吧。”

明空瞧了一眼老人家，张口。这时，车站播报车次的广播恰好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银川开往喀什的火车1673次列车检票即将停止……

视线从广播里回来，明空低头重新背上包，末了，朝老妇指了指天花板：“老人家，我得走了。”

说完，少女径直离开。

老妇下意识“诶”了一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背后一直默默聆听的老伯侧过脸打断道：“低头。”

她立马低头，两秒后再抬头朝明空离开的方向望去，却已找不到对方的踪影。

“人呢？”老妇眼神凌厉扫视过远处每一个走动的人。老伯走到她边上说：“你刚才那个眼神，太明显了，差点叫她发现。”

两人一同站起，朝车站报刊亭走去。

老妇把茶缸塞到对方手里，背过手幽幽道：“我就说吧，去新疆了。你还不信。”

“行。是我失策了。”老伯把两个茶缸往挎包里摆。报刊亭里，老板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面前是一台暗红色的电话机子。

只听见“啪”一声，老板抬头，眼前一个清瘦的老妇直接掏出1块钱，拍在报纸杂志的塑料膜上。

老板眯眯眼，放下报纸。虽然不看价格直接付钱的老人非常稀少，但是这个态度属实是不咋地。

“打个电话。”老妇语气淡然。在她布满皱纹的五官里，只有一双眼珠子格外地黑白分明，此刻直勾勾盯在老板眼底，像一只成了精的蟒蛇。

大男人不由得后仰出几厘米。

远处，去往喀什的检票口，拥挤的旅客终于走光。明空借着人员流动挡住身影，随后找准时机，缓慢挪坐下来。

她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个老妇人。前面接水的时候，明空就感觉到对方的眼神有些奇怪。一般的老人上了年纪，即使眼皮耷拉下来显凶，但或多或少瞳孔会因为发黄发灰而显得迷蒙。

可是这个老妇人不是。哪怕看上去将近七八十岁，她的眼白却反常的透亮到发蓝，如同刚睁眼不久的婴儿，凝望时清晰直白，不含杂念。包括两人走过的这几十米的路程，虽然明空没能一直关注到，但是她们前后的体态变化却格外明显。

如果说，和明空对话的是一个和蔼的孱弱老人家；那现在站在报刊亭前的则是一个健强稳步的壮年人。

难道是人皮面具？她回忆起老妇的面容，对方每做一个表情，脸上的皱纹走向都很自然和谐。

在人皮面具的制作中，皱纹是很难被复刻的。

因为它不仅要考虑到皱纹的形成原因，是由于常年皱眉还是无意识地撇嘴，都会形成不同走势的纹路，而这对佩戴者的要求也极高，需要时刻铭记并重复这些细小的动作。

如果是假脸，那道上能制作出这样精良面具的大多来自明家；如果是真脸，那样的体态和眼神……

明空咽了口口水。

她从小最害怕家里资历最老的这一批人，不仅因为从小到大每年的明家聚会，外公都强制要求自己当着这群老人的面表演各种才艺节目，还因为儿时某次睡前故事，还是听齐濂这家伙说的。

当时她虽然不相信，但具体内容却记得真切。

“她们大多从封建社会走来，扛过战乱、上过血肉纷飞的战场、挨过饥荒、甚至食用人肉，即使被现代的律法和平灌输浸润了这么些年，但骨子里却无法摆脱一种冲动。”

让内家老一辈都出动了吗？外公，您可真是兴师动众呢……

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银川开往兰州的火车N910次列车检票即将停止。还没有检票的旅客请尽快到3号检表口进站。

少女环顾一圈，3号检票口就在对过。

有一小波人流走入候车厅，嘈杂的交谈声吸引了老伯的注意。电话刚打好，老妇说：“他让我们去喀什候着。”

老伯没回她，一个人伸长了脖子、自顾自朝人群走了几步。他眯眼聚焦，只见那三三两两攒动的人头之间，一个高挑的背影一闪而过。

“诶，你看。”他拉过老妇，指向人群，“我怎么好像看见明空了？”

老妇掀起眼皮，眼睛滴溜溜滑过每一张转瞬即逝的面孔。

就在这时，她的瞳仁猛然缩紧，视野中，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兜帽身影开始狂奔向检票口。

于是，在周围人的一片惊呼里，两个七八十的老人开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即将关闭的3号检票口。

大家纷纷避让。俩人急刹在检票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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