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一刻，凝和殿寝宫。

太子裴凛立在龙榻前，没有下跪，也没有哭泣。

他披着一件崭新的鹤氅，发冠草草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请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异常，冷静地看着龙床上早已气绝身亡的帝王，和帐幔上大片深褐发黑的血渍。

“殿下节哀。”王守登跪在他脚边，低声劝慰。

裴凛扭头瞥了他一眼：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悲哀了？

“宫里……进了刺客。”王守登磕头。

“刺客？”裴凛喃喃，目光缓缓地转向坐在一旁的傅贵妃。

傅贵妃点了点头。

她神色淡然，脸上没有半点泪痕。手中虽然攥着一方巾帕，却连假装擦泪的动作都懒得做。

“是，逆贼已尽数剿灭，只是岐王爷奉诏入宫，在夹城复道里撞上了逆贼……也没了，”王守登伏下身去，额头贴住金砖，“老奴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裴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哦耶！

他听见自己心底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大哥死了！

哦耶！父皇也走了！

从此，再无人敢觊觎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也再没有人时刻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威胁他，他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揣摩别人的眼神、言语，不必夜夜辗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哪天被废掉。

他睁开眼，扫了王守登一眼，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淡淡道：“知道了。”

“小殓便在此处置办，由你亲自操持，” 傅贵妃吩咐王守登，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丝毫悲戚和惊慌，仿佛在处置寻常宫务，“完事之后，即刻封了这座殿。灵柩移去东侧的履仁阁停灵吊唁。”

“是。”王守登应道。

丑初三刻，凝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身着素白丧服的内官，像一队没声气的幽灵，鱼贯而出，默默撤下檐下红艳艳的八角宫灯，换上白惨惨的丧灯。

履仁阁中，已经小殓过了的穆帝穿着簇新的寿衣，盖着崭新的盘龙锦被，神态安详地仰躺在金丝楠木的灵柩里。

重臣们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看见傅贵妃扒着灵柩，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太子裴凛跪在灵柩前，哭得双肩直颤，微微发福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一头栽倒，晕厥过去。

重臣们忍不住重重跪下，大放悲声。

一阵嚎哭过后，太子忽然停止哭泣，直起身子，慢悠悠地揩了揩眼角，转头看向王守登，大声诘问道：“王常侍，午后父皇身体还好好的，有说有笑，为何夜里突然就驾崩了？”

满殿的哭声骤然一停。

重臣们屏住呼吸，额头虽然还贴着冰冷的金砖地，耳朵却都悄悄地竖了起来。

这也正是他们心底的疑问啊。

王守登心里明白，好戏开始了。

他转身，冲太子叩了个头，一字一句回道：“禀殿下，陛下睡觉前，吃了兴唐观柳方士炼制的金丹。没多久就满脸通红，喘不上气。老奴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跑去传太医，却……终究是回天乏术了。”

他声音尖细，却响得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果然是那劳什子丹药！

西边队列里，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整座阁子都听见了。

是户部尚书庄乾峰。

这些年，为着这一炉丹药，多少忠臣良将的奏本雪片似的往宫里递，甚至跪在丹墀下，磕得额头出血，苦苦哀求穆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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