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芸香殿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灰衣人蜂拥而入，脚步声杂沓如雷。

很快，楼下便炸开了锅：器物砸地的碎裂声、箱笼被蛮力掀开的碰撞声，书架被挪动推倒的摩擦声，还有呵斥声、怒骂声，搅成一团，此起彼伏。

“谁在值夜？给咱家滚出来！”王守登扯开破锣嗓，厉声大吼，声音里裹着翻涌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不满，撞在殿内的梁柱上，嗡嗡作响。

“八成又躲哪儿偷懒耍滑去了！”刘承凯的声音随即响起，满是讥讽，煽风点火道，“听说马远执这帮人日子舒坦得很呢，祁小学士常来这儿通宵看书，他们便趁机溜出去赌钱耍乐，半点本分都不守！”顿了顿，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了几分嫉妒和狠戾，“依咱家看，明儿个把这群惫懒骨头拖出去，一人赏他五十大杖，管保一个都不冤枉！”

“上去搜搜。”王守登命令，语气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们知道她经常在这儿。

这就好办多了。

祁云岫不慌不忙地举起酒坛，又往裴珩嘴里灌了几大口，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打家劫舍的匪气。

辛辣的酒水顺着裴珩的嘴角淌下，浸湿了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酒渍。

他阖上眼，身子一软，无力地委顿在地。

祁云岫见他两颊烧得通红，一呼一吸间尽是浓重的酒气，这才抱起酒坛，仰脖喝了一大口，随即"哕"地干呕两声，擦擦眼角渗出的泪花，摇头叹道：“这破酒，跟马尿似的，真不知道马内侍是怎么咽下去的！”

说着，她抱着酒坛，挨着他缓缓坐下，脑袋轻轻歪在他胳膊上，摆出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隔着厚厚的衣袍，裴珩仍能清楚感受到她身上透过来的暖意，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像雪中的腊梅，寒里藏着一点柔，若有若无地向他鼻端钻。

高擎的火烛像深山里游走的鬼火，忽明忽暗，顺着书架的缝隙一寸寸移照过来，光影晃在两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很快，几个手执利刃的灰衣内官便脚步粗重、踢踢踹踹地搜过一排排书架后，停在了他们面前。

“这里有人！”刘承凯抢先俯下身，眯起三角眼仔细辨认了片刻，脸上瞬间腾起亢奋的神色，尖细的嗓音激动得都破了音，扯着脖子大嚷道：“是、是十一殿下……还有祁小学士！”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躲在这黑乎乎的角落！

啧啧啧！

刘承凯咂咂嘴，脑子里瞬间涌出了无数能令人喷鼻血的香艳画面，一双淫邪的三角眼更是不由自主地黏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扫个不停，却越看越失望：冠带没歪，衣履没乱，腰带没解，发髻也没散……

这两人衣冠齐整得跟刚从书斋里走出来似的！

这、这是光抱着酒坛瞎喝了？别的啥事儿都没干？

还是，他们来得太早了？

若再晚半个时辰，说不准就能抓个现行，看场活色生香的春宫戏？

皇子和女官，俊男和美人，哦不对，俊男倒是俊男，十一殿下的容貌，放在整个大胤，也是拔尖的；可美人……

刘承凯的目光在祁云岫脸上，来来回回刮了两遭，暗暗摇头。

算了吧！

祁小学士和“美人”二字，八竿子也打不着。

内官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呼啦啦”地凑了过来，速度快得仿佛鞋底都在地板上擦出了一串串火星。

他们身体残缺，内心空虚，日子枯燥得能淡出鸟来，对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艳史，便格外上心；一听说哪处有免费的春宫可瞧，更是趋之若鹜，排除万难也要赶过去，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十一郎？”朱潭挠着脑袋，粗哑的嗓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真是奇了。素来只听说五郎眼神不好，口味奇特，独独心悦内廷这个其貌不扬的“瘦猴子”小学士。内官们百思不得其解，私下里还设了个赌局，赌五郎迟早会腻，新鲜劲一过，就会将这个“瘦猴子”一脚踢开。

皇子嘛，吃惯了山珍海味，换换口味，吃些粗茶淡饭，尝尝鲜，也是常有的事。

可没想到，如今竟连俊美无俦的十一郎也栽在了这“瘦猴子”手里。

瞧上去，竟连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大胤皇室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一个两个的，放着满宫那么多娇滴滴、俏生生的宫娥，正眼都不瞧，全都一门心思扑在这个不起眼的“瘦猴子”身上，审美简直怪出天际了！

“咦——”韦索挤上前，斜眼瞅了瞅，满眼不屑：什么是道貌岸然？这就是啊！这小学士平日里昂着下巴，绷着小脸，一副圣洁出尘、不食烟火的神仙做派，没想到私底下竟这般水性杨花——今日五郎，明日十一郎，勾三搭四的，就这德行，还有脸去教导后宫嫔妃？！

别把人都教坏了！

“快，去禀告五郎。”刘承凯兴奋得双脚直蹦。这下可有热闹看了：五郎、十一郎，一个侄儿一个叔叔，为了争女人，大打出手，骨肉相残，无论谁捅死谁，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好戏，够他嚼上大半年的舌根子。

朱潭没接话。在他看来，眼前这一对，瞧着才顺眼，比小学士和五郎在一起，般配多了。

身为五坊內官，他没少撞见五郎和小学士来五坊玩，不过两人完全玩不到一起：一个揣着食物、端着清水，忙前忙后地给牲畜们添料、加水，连那头素来桀骜凶狠的猞猁，到了她跟前，都乖乖地伏地，任她梳理长毛。另一个则“呼呼”地挥舞着金鞭，吆三喝四，不是熬鹰驯犬，就是追狐打猞猁，闹得满坊鸡飞狗跳，跟炸了锅似的。

他实在看不出两人有什么共同语言。

所以，在那个赌局中，他一直将赌注下在小学士最终成为白发宫女，孤独地老死宫中这里。

偎在裴珩身旁、佯装醉倒的祁云岫，听着公公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觉得脸颊发烫：这帮阉奴，一个比一个能扯。

想象力这么丰富吗?

这样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认为裴珩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很反常了！

“吵吵什么！”公鸭嗓王守登走上前，怒喝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抢过刘承凯手中的灯笼，俯下身，将灯笼放低到几乎抵到了裴珩的脸上。

热气烘到眼皮上。裴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息。

两息。

“十一殿下，”王守登直起腰，神色意味不明，轻轻道，“啧。”

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杀了？”刘承凯咽了口唾沫，“一个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可是，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看春宫，想看叔侄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你眼瞎啊？这不俩人嘛！”韦索瞪了他一眼。

他们追的明明是一个人。

王守登也有些犹豫，若是寻常的宫女或女官，哪怕是不得宠的嫔妃，他都会毫不迟疑地举刀，一刀一个，宁可错杀，也绝不留半分后患。

偏生眼前这两位，有些棘手。

十一殿下倒还罢了。他生母出身低贱，原不过是傅贵妃跟前一个铺床叠被的宫女，趁着傅贵妃不备，悄悄爬上了龙床，生下了他，从此母凭子贵，封了静妃。

傅贵妃本就因此恨透了静妃母子。

如今穆帝已经驾鹤西去了，杀了他，傅贵妃非但不会怪罪，只怕还会求之不得地封赏他们。

麻烦就麻烦在今夜这场宫变，他和金吾卫中尉魏刚是分头行动的。

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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