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东京·笼中鸟》
宣化十九年春,福宁殿,夜。
几缕青烟从铜炉的镂空飘出,萧幼清坐在案前批阅今日都堂送来的札子。
谢微站在案边研墨,连听了好几声叹息。
今日奏札所陈,大多都是要求太皇太后还政皇帝的。
随着皇帝年岁增长,这种声音日渐多了起来。
萧幼清每日不光要处理朝堂庶务,还要应付这些人,心力交瘁。
“太皇太后。”谢微走到椅子后面,抬手按上太皇太后的肩膀,“这样可以吗?”
萧幼清靠着椅子闭眼歇息,“你既知道宪宗皇帝,又出身谢府,可听过新旧之争?”
“新旧之争...可是仁宗皇帝时期的?”谢微仔细思索了片刻,“从前听族中长辈提起过。”
“此事不仅在仁宗朝有,宣化朝也一直争议不断。”萧幼清道。
谢微低头看着太皇太后,“小人曾听闻,新旧之争的新,是宪宗皇帝的新政。”
“当年支持新政的许多旧臣都已故去。”萧幼清叹道。
谢微从太皇太后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孤寂,“可太皇太后也有了一众追随之人。”于是便道,“她们亦是新。”
旧的消亡,新的取代,古来如此。
“但新生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萧幼清睁开疲惫的双眼。
她与宪宗想要的,是一个女子掌权成为平常,不会再有任何质疑的国度。
新政持续了五十年,才有今天的局面,朝堂女官林立。
千行百业,皆有她们的身影。
可随着幼君成人,竟让旧党看到了复辟的希望,死灰复燃。
“朕年纪大了,若不是为了宪宗,恐怕也是撑不下去的。”
对萧幼清而言,最煎熬的并不是朝政上的压力,而是要长期忍受孤独。
“我不能让她一生的心血,断在我的手里。”
听着萧幼清的话,谢微心中一阵酸涩,眼前的老人,又何尝不是付出了一生呢。
“太皇太后不是一个人,”谢微按着太皇太后的肩膀,微微俯身,“皇长女也终会长大。”
“太皇太后。”殿口响起声音,皇后身边的御侍恭敬走入,“皇后殿下命小人来问话。”
“何事?”
“今夜可否将谢御侍借走,皇长女实在哭得厉害,皇后殿下哄了一夜都未能消停。”御侍低头问。
萧幼清听后,挥了挥手,“你去吧,好好照顾皇长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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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殿——
谢微刚到殿口,就听到了洪亮的哭声,还有皇后萧瑾宁哄孩子,逐渐失去耐心的话语。
“好了好了,谢御侍马上就回来了。”萧瑾宁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再哭,我就把你丢了。”
“殿下。”谢微走进殿内。
“文徽,你回来得正好,琪儿她哭了一夜。”萧瑾宁将孩子抱给谢微,“我真是没办法了,才派人喊你过来的。”
谢微抱起孩子,轻轻拍了拍,紧接着又唱了一段歌谣,孩子的哭声才停止。
听到哭声停下,萧瑾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是有你。”
“殿下先去歇息吧,小人来照看皇长女。”谢微看着眼眶发黑的皇后,于是说道。
“今夜便劳累你了。”萧瑾宁看了一眼孩子,转身离去。
谢微抱着孩子继续哼唱着歌谣,直到她在襁褓中沉沉睡去。
谢微走回摇篮前,小心翼翼将其放下,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想到了太皇太后萧幼清那憔悴的身影,以及自己立下的誓言。
“小殿下,要快快长大呀。”
“你长大了,我就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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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化十九年,三月,垂拱殿常朝。
——垂拱殿——
皇帝搀扶着萧幼清至帘内坐下,而后回到御座上,群臣参见完便开始议事。
“启奏陛下,太皇太后,臣欧阳朴上疏。”右丞相欧阳朴从班列中走出,他拿出一份联名奏疏,将其呈上。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看了一眼身侧的萧幼清。
内官李傅从帘内走出,将奏疏转呈给萧幼清,“太皇太后。”
奏疏被打开的同时,殿阶下的欧阳朴缓缓跪了下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其他男官,占据朝中半数。
“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已年有二十,春秋鼎盛。”
“自太皇太后陛下垂帘,已十有九年,四海清宁,中原复归,先帝未竟之业已经完成。”
“今群臣再三伏阙上疏,请太皇太后顺天应人,合祖宗之制,撤帘归政,以安万民之心。”
“请太皇太后撤帘归政!”附和的臣子齐声拜道。
萧幼清颤抖着手,面对他们的请求,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欧阳朴多次上疏还政都被搁置,于是私底下联络了一群人,公开在朝堂上,以祖宗法制,要求太皇太后还政。
“荒谬!”枢密使卫如华先是瞪了一眼欧阳朴,而后又看着半数附和的男官,“什么叫做先帝之业已经完成?”
“先帝新政,以才选人,不问出身,不分女男,而今女官体系才刚刚建成,尚未全部落地,是右相能够担保,还是你们这群人能够担保,归政之后,尔等不会忤逆先帝之政?”卫如华向欧阳朴与群臣质问道,且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我看,你们请求太皇太后归政之心是假,企图复辟旧制才是真!”
“枢密使,你!”欧阳朴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够了。”萧幼清于帘内出声终止争论,“皇帝的想法呢?”她看向一旁的皇帝。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听到祖母的问话不免心慌了起来,放在腿上的手更是不安的反复摩挲着。
“陛下!”欧阳朴向皇帝喊道。
一边是将自己养大的祖母,另一边是竭力拥戴自己的宰相。
亲情与权力,似乎只能选一。
皇帝很是犹豫,她看着祖母,又看了一眼朝堂,忽然想起了那天皇长女出生时,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会是国家的继承人。
可分明,他才是皇帝,是皇女的父亲。
却无人过问他。
他不甘心一直做傀儡。
“皇祖母。”皇帝忽然起身,“孙男自幼跟随您学习处理政务,批阅奏章,如今边事、民政、财赋,孙男无一不熟。”
“祖母垂帘十九年,为国朝竭尽心力,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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