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杀【水浒】》
武松不是傻子,他二十五岁前带着个窝囊哥哥在市井和江湖里摸爬滚打,练得人情练达,洞若观火,一肚子心眼,什么事没见过?后来到了官场,更是看尽人事,武大之死巧合太多,下手太利落,阴狠毒辣至极,他一看就是他杀。
所以才带着八成笃定,带上短刀,要抓凶手抵命。
但没想到潘金莲和凶手裹到了一起,她若是被欺辱、被强迫、被蒙蔽的还好,可如此真心,他又该如何自处?
不杀对不住哥哥,杀了……
他不愿再往下想。
他念,那或许哥哥不是他杀,真是心疼而死的呢?
他神思混乱,跟他大吵一架的潘金莲心也是乱的,她等到他和士兵们在灵台前睡下,才小老鼠似的洗漱干净,窸窸窣窣地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悄悄看躺在灵台旁的武松有没有醒,武松听到她的动静,闭上眼任由她走,她才暗暗松气,下了楼门,将她与武松分隔起来,悄然睡去。
约莫三更的时候,辗转反侧许久的武松睁开了眼,身旁的士兵却已深深睡下,鼾声如雷,武松爬将起来,看灵台前的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倾听,外头打更鼓声正打着三更三点。
武松正对着灵床席地而坐,神思混沌,又长长叹了口气,一边想,哥哥或许真的是心疼而死的,一边嘴里却又说:“哥哥生前懦弱,活着时不敢与人相争,受尽欺负,死了,却也不明不白,无人为他弄个清除。”
正在此时,灵台下卷起一阵冷气,非雾非烟、凛冽肌寒、惨惨幽幽。
武松毛发皆立,隐隐预约间,武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二哥,我死得好惨啊。”
他说:“好疼啊、好苦啊、好痛啊。”
武松忽然颤抖起来,也苦、也疼、也痛,他死死捏住衣襟,同源的骨血在哀鸣,相依为命的岁月在悲泣,呕心沥血的责任在哭嚎。
这冷风在安静的屋中回荡,似梦非梦,武松回头去看鼾声如雷的士兵,耳边回响着武大小孩子一般的哭声:
“我喘不过来气了,我受不了了。”
“二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啊。”
武松泪如雨下。
这世上哪里有鬼,这是他的良心。
武松想起自己为保潘金莲,连武大心疼而死的理由都能随意接受,就如此让哥哥生前死后受尽欺负,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拍醒了犹豫不决的自己,也将自己彻底逼上了家破人亡的绝路。
他枯坐天明,身边的士兵见他脸色惨白,满脸胡碴,一夜狼狈至此,小心唤他,他睁开眼,露出满眼血丝,应了一声。
士兵去烧水,叫武松洗漱。
武松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他们的动静吵醒了潘金莲,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下了楼,本也要洗漱,却又在楼梯上被武松堵了,潘金莲只能尴尬地跟他打招呼:“叔叔,昨夜守灵辛苦了。”
武松不接茬,只淡声问:“嫂嫂,我哥哥得的什么病死的?”
潘金莲心里升起警惕,看他。
武松重复问:“生的什么病死的?”
潘金莲别过头停了会儿,又转过来,虚伪地道:“叔叔怎得忘了,昨夜已经说过了,心疼至死。”
武松问:“那是吃的谁的药?”
潘金莲答非所问:“这儿有药方。”
武松问:“谁买的棺材?”
潘金莲答:“央求隔壁王干娘买的。”
武松问:“又是谁抬棺出去的?”
潘金莲沉默。
武松逼问:“是谁,抬棺出去的。”
潘金莲低头,只能说:“是本处团头何九叔。”
武松逼问过后,得到了准确的一个人,态度缓和下来:“原来是这样。”
潘金莲见他没再为难,疑惑抬头,他让开了路,转头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去县衙里画个卯再回来。”
他说的寻常,潘金莲有些恍惚,上前问:“那你辰时还要回家吃饭吗?”
武松踉跄一下,转过头,潘金莲见状,醒过神来,说:“叔叔自便。”
武松心痛如绞,却故作平淡,起身就带着士兵出去了,他并未去县衙,转头直接找抬棺的何九叔。
何九叔看到他就战战兢兢,小心奉承,武松并不接话,请他坐下后,就在巷口酒店只顾着喝酒,一杯一杯又一杯,他早饭都没吃,就这样饮酒,肠胃绞痛灼烧,他扛着痛,听着何九叔小心翼翼地试探,待到痛得麻木时,他忽然抽出一直备在身上的冷刀,一把插到桌子上。
吓得量酒的和何九叔都吓了一跳。
量酒的倒退数步,不肯靠近,何九叔退无可退,面色青黄,大气不敢喘。
武松捋起双袖,抱拳道:“小子无礼,但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必害怕,只用实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什么模样?”
说着,他威胁道:“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砍不到凶手身上,只能先给你添三四百个窟窿了。”
何九叔幸好早有准备,连忙跟着武松出门时带的袋子,从中亮出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
何九叔是个外人,不知前因后果,但是作为抬棺人,在抬棺之前莫名其妙收到西门庆的贿赂就心觉蹊跷,抬棺时去潘金莲手里接尸首果然大有问题,武大七窍皆是淤血,唇口有齿痕,哪里是心疼死的,分明就是被毒死的!他手里的骨头,就是证据!
武松淡声问:“奸夫是谁?”
何九叔家住狮子巷,对他们紫石街的事儿哪里清楚,只不过当初郓哥和武大捉奸动静闹太大了,他不得不知道,可是具体的就不清楚了让武松去找郓哥。
武松很是利落,捞着何九叔就去找郓哥,酒家看了收了刀,酒钱都不要了,一脸“客官走好别来了哈”,何九叔弱弱地坐在一边,心道,这个杀神,我要是说谎,得给我一刀。
幸好咱何九叔老实人一枚,郓哥确有此人。
郓哥其实也不想说,主要是告官吃官司很麻烦,他是小孩子,又是个赡养老爹的小子,武松不拿刀吓人,转头拿了五两给他,够养他老爹五个月了,于是把钱和银子给老爹,跟着武松走了。
武松答应若是事成,就再给他十四五两银子养老爹。
郓哥大喜,立马热心肠起来,将往事细细说了一通,他一开始还挺兴奋的,但看武松脸色阴沉,慢慢小声:“我见西门庆那厮踹了武大心口一脚,他当即倒了,是武大娘子去扶,我害怕慌慌忙忙走了,自那事儿以后过了七八天,就说大郎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武松听话,问:“是不是实话?”
郓哥昂首挺胸:“就算是去官府我也这么说。”
武松点点头,一上午把事情解决完,捞着这俩人证外加物证直接去了县衙。
潘金莲辰时坐在餐桌上发愣到午时,王婆急匆匆跑过来,说武松告到官府去了,吓她一跳,她慌张又惊怒:“他竟真的告我去了?!”
王婆觉得她这话很白痴,赶紧通知西门庆收拾局面。
西门庆早已做好了准备,早在昨日就又打点了上上下下,他知道武松得厉害,又是知县心腹,昨天都下够了血本,也得亏他们将此事做的够绝,烧了武大的尸体,常言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两块黑骨头凭什么证明那是武大,又凭什么证明武大是被毒死的?再者说了,武大当初没本事捉他们的奸,武二回来,一个寡妇和药材铺老板哪怕被捉到床上,那也从捉奸变成了多管闲事,为时晚矣。
武松等了一天没等到结果,第二天又去催,知县竟直接把证据退了回去,让他不要跟西门庆作对,不要冲动,执掌断案的狱吏也劝,说大宋的人命案那可都是慎之又慎地判,刑狱检验命案必须有尸体、伤痕、病因、物证、踪迹,当然这些东西嘛,说有当然有,武松证据链都是全的,但硬抠没有,那也可以没有,毕竟确实无法证明两个骨头就是武大,总的来说,这案子能不能做实,就看上头想不想。
真是搞笑,人命官司竟在上头人的一念间,上头人的一念又关系到背后的关系、人情、金钱、交易,那决定一个国家、一个社会运转的究竟是公道,还是权力?
板上钉钉的证据不能讨公道,唯有权力才可以,那这世上岂不都是仗势欺人、以权压人的衣冠禽兽吗?
司法公平是维护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当最基本的公平无法维持,这个社会就到了腐烂溃败的时候,要么变成依附权力,仗势欺人,要么掀翻棋桌,随心所欲。
大宋的匪患可真是多啊。
武松闭了闭眼,叹道:“罢了,我另想办法。”
这是世道在逼他亲杀潘金莲。
他收容了两个人证,防止被西门庆下手杀害,又让他们收捡好物证,防止被西门庆销毁,转头又带上三两士兵离开了县衙,拿了笔墨纸砚,又取了三五张纸,又让两个士兵买上个猪首、鹅、鸡、酒、果品,待到巳时回到家。
他昨天出门一天,现在才归,潘金莲已经在西门庆那边得到准确消息,他告不通了,心中高兴,还不知大祸将到,她还蛮高兴的,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说:“你回来了?”
武松顿了一下,装作没看到潘金莲的挑衅,“嗯”了一声,掀开帘进门,朝她招招手,温声道:“嫂嫂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潘金莲心想,怎么不带生气的?不是已经知道我杀了他哥哥吗?难道告不通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心中迟疑,扶着栏杆,慢慢下楼,隔着老远,问:“有什么话说?”
武松道:“明天是哥哥头七,你前些日子得罪了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设酒宴,提你向他们道谢。”
潘金莲想起往日种种,气恼道:“谢他们什么?!”
武松哄道:“礼不可缺。”
潘金莲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武松又去唤士兵为武大的灵台前点上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堆之前,把买好的猪首等一干祭品再灵前摆了,堆盘满宴,而后一边叫人温酒,一边叫人安排桌椅板凳,一边让人把好门。
潘金莲虽然气走了,但在厨房窝着偷看,实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武松又朝她招招手,潘金莲不去,她气恼地道:“我就不请他们!”
武松看着把守前后门的士兵,很好说话地道:“好罢,那你待客,我去请。”
潘金莲见他顺从温和成这样,想起往日风光,忍不住卸下心防,她哪怕做了人家的妻子,也还是不能对武松彻底死心,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武松是不是其实喜欢她,所以哪怕知道她杀了武大,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荡/妇依然如此温和,不曾真的像那些街坊邻居一样骂得难听,一个真正不好的字眼都没对她用过。
她看着他远走,想起当初他刚入紫石街时,和她一起招待那些可恶的邻里街坊,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站在一起撑起门楣,想,我要不是他嫂嫂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苦道,我才不是他嫂嫂,我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有新的活路,我要做别人的妻子,哪怕不干不净,我也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她想,我一定要活下去。
武松先请王婆,王婆可不敢来,武松就在那“你来你就有酒肉,你不来……你试试”。
王婆可没有潘金莲那么白痴,满脑子情情爱爱,她晓得武松是个太岁,惹不起,现下武大的事儿告不通,他肯定一肚子气,鬼知道他要干嘛,什么头七宴,她看是鸿门宴差不多。
武松带着王婆回来,让潘金莲坐主席,又让王婆对坐。
潘金莲和王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地看武松,武松只是在那清点人数,就俩,有啥好清点的,反正他就点,点完,回头,又去请人。
这大白天的,大家都很忙,而且知道他是个杀神,全都谢绝,武松反正全都拽来了,压着坐,最后一共请到四人,差不多正是衙门里审问犯人的官吏数量,武松拿个板凳坐在侧边上位,正好挨着潘金莲。
这宴席来的突然,人又根本不多,且每一个是情愿的,潘金莲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转头看武松,他实在是太寻常,太平静了。
她心里不由得发寒,好像背后武大的牌位在阴阴冷笑,告诉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士兵们“砰”的一生,关上了前后大门,潘金莲起身欲走,武松用手轻压住了她,另一手接过斟好的酒,说:“各位高邻别怪小人粗鲁,随便请各位吃这点。”
潘金莲被摁着坐了回去,看众邻居白着脸,讪讪道:“我们都没有给都头接风洗尘,反倒要来打扰你。”
武松笑道:“不成敬意,不要笑话。”
来回劝酒,到了第三杯,有人直接要走,武松笑着看他,说:“来都来了,走了干嘛呢?”
大家这才发现走不了了,皆是满头大汗,低下头,端着酒,浑身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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