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茶君山》
众镖师冷着脸看着江湖草莽们抬着下巴从他们面前经过,唢呐吹的无比欢庆,将小人得志演绎的淋漓尽致。
气恼却无法。
愿赌服输!
群山叠层之中,雾气腾腾蜿蜒狭窄的官道上,大红花轿开路,红绸马车殿后,唢呐与铜锣较着劲的齐鸣,瘆人至极,却也诡异的契合,给外人一种错觉。
似乎真是一路人。
轿夫孔武有力,下盘扎实,花轿抬的也稳,姜雪茶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的来回翻动手中的册子,眉眼处藏着丝丝兴奋。
络腮胡护卫高甸听见册页声响个不停,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姐,什么书本竟这样有趣,您都翻一路了。”
姜雪茶头也未抬的答:“夫家人的名册。”
旁侧马背上正竖起耳朵听的六花闻言笑嘻嘻接过话茬:“小姐千里迢迢从隆丘嫁到京城去,人生地不熟,提前了解夫家也是应当的。”
六花有着一张俊俏的鹅蛋娃娃脸,身材是一众江湖护卫中最为轻盈匀称的,喜欢在鬓角两侧留两缕头发垂下,说是这样看起来有风流隽才样。
高甸最瞧不惯他装模做样。
看起来再像翩翩公子,那也是个混江湖的!
遂不理他,继续接话道:
“不知那伯爵府人口几何,关系可复杂,我听说高门大户弯弯绕绕的,吃人不吐骨头,忒不好进。”
姜雪茶听到这话时指尖正点在伯爵府的族谱名单上,从上至下轻轻划过,轻声道:“不算多,主子心腹加起来六十三人,关系再复杂,我到底唤伯夫人一声姨母,总不至于太过为难我。”
高甸闻言心中略安,粗声道:“既是亲戚便好说了,小姐孤身一人带这样多嫁妆,没得遭人惦记。”
六花瞥了眼高甸,暗骂蠢货。
他可没从听小姐说过在京城有什么亲戚,那所谓的姨母也不知道八竿子打不打得着。
姜大善人这孤托的到底稳不稳当。
殊不知姜雪茶所谓的夫家名册并不是单指伯爵府,而是厚厚一沓,足足十家。
十家族谱,她数过好多遍,一共一千零八十五人。
不知得杀多久。
“小姐!”
风露突然欢喜喊道:“下雪了,小姐。”
姜雪茶稍怔后合上册子,挑开车帘微微探头。
果见空中飘起了雪花。
高甸六花同时望去,他们虽已经见过小姐很多次,但每每瞧见都要愣神。
螓首蛾眉,雪肤花貌,柔美清冷气质集于一身,时如掌中雪,触手可及,却又若高山之玉骨,贵不可攀,凡夫俗子只能仰望。
风露不知何时跑到后边马车上取来一壶酒递给姜雪茶:“小姐,这是我在樊城买的朔月酒,久具盛名,小姐尝尝。”
姜雪茶接过酒闻了闻。
高甸见此蹙眉道:“风露姑娘,你这一路怎净给小姐买酒了,零零总总都三十多坛了,明日就要到夫家,新娘子这会儿可不好喝太多酒。”
风露拿眼横他:“要你管。”
“花了钱请你们是来护卫的,别多管闲事。”
高甸也不恼,只同她理论:“这么说可不对,我收了钱,就得尽忠尽责。”
轿帘忽而落下,将风雪尽数隔在外头。
二人默契的闭上嘴。
一片寂静中,铜锣声显得很刺耳,高甸掏了掏耳朵,扯着嗓子回头骂:“我说那后边的有病呢,铜锣敲这么响作甚啊,要上天呐!”
六花忍不住笑道:“人家就是有病啊。”
“要你接话,花蝴蝶。”
高甸没好气道。
六花也不让着,狠狠剜他:“你最近吃炸药了,一点就燃。”
高甸沉默了会儿,才不耐烦道:“离京城越近我就越烦,你再回嘴,信不信揍你一顿。”
“你有病吧,又不是你嫁人,你烦甚?”六花白眼快翻上天了:“揍我,你有这个本事么,有种来试试。”
“你们两快别吵了。”
“再说也揍你。”
“火药桶子....”
风露忍无可忍的龇牙:“闭嘴!”
所有人偃旗息鼓。
耳朵终于清静了。
“你们才有病吧,唢呐吹的震天吼,要吓死谁呢。”
短暂寂静后,高甸默默调转马头,到后边去跟那帮镖师对骂。
—
奢华的马车中被药香沁满,涂君山撑着额头浅寐,被外间的嘈杂吵的不耐,正欲唤崇阿,却隐约听人喊下雪了。
他怔愣片刻,推开了车窗。
雪花顺着风就飘了进来。
“公子,可是吵着您了。”
崇阿听见动静,道:“前边不知怎地吵起来了,我这就去看看。”
涂君山摆手:“随他们去。”
他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细细端详片刻,收拢指尖虚握成拳,雪在他的掌心融化,带来股令人舒适的冰凉感。
他唇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眼中划过几缕冷意:“这雪下的很合时宜。”
正适合埋骨。
雪越来越密,争吵过后唢呐声和铜锣声更加响亮,震耳欲聋,时而伴随着几声骂骂咧咧,两支队伍就这样融在雪雾之中,争锋相对,同路而行。
最后一丝天光淡下去前,终于走出了深山。
镖师藏锋看了眼前头,对好舆图,才同崇阿道:
“前方路宽许多,我们马车行的快,若一直跟着花轿,宵禁前怕进不了城。”
崇阿明白他的意思,去请示了涂君山后,下令在此地超过前方队伍。
高甸很快就发现后头的队伍欲超他们,骂骂咧咧道:“孙子,想耍赖!”
姜雪茶正蹙眉盯着舆图上的‘百花岭’,听见高甸又要去后头跟人‘理论’,出声叫住他:“让他们,我们只占半边路。”
高甸不甘不愿的应下。
“对了,若遇上山匪,你便...”
高甸听罢,脸上怒容尽退,笑的狡诈猖狂:“行,我明白了。”
很快,后方队伍跟了上来。
马车与花轿并肩。
涂君山眼神犹疑的从车窗缝隙中盯着旁侧花轿。
这一带山匪出了名的难对付,马车比花轿行的快,新娘子在林间使诈先行,并非是因惧怕山中野兽,而是看出他有人手可用,想将他压着同路,若遇山匪拉他下水也更有胜算。
可现在还进入京城地界,不算完全安全,她为何会让道?
难道...
他这心念刚落下,两支队伍齐齐被逼停,只听前方一阵嗷呜呼喊后,有人扯着嗓子凶狠吼道:“打劫!”
“交钱保命!”
涂君山静默两息,徒自笑了。
是了,这一带土匪那般猖獗,他们一路如此招摇,山匪怎可能放过他们这条肥鱼,过了百花岭就是京城地界,土匪再胆大也不敢再京城地界动手。
所以她必定算到山匪极有可能在百花岭设伏,才会让道让他顶在她前头。
崇阿听见自家公子的笑声,皱眉:“公子,我们遇上山匪了。”
也不知这哪里就能博得公子笑?
涂君山望了眼对面紧闭的轿帘,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本公子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若遇美人发慈悲,切记三思后行,恐防有诈。”
崇阿不解:“啊?”
他还来不及理解公子话中深意,就听旁边花轿中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
“公子此言差矣,不过是慈悲美人胆子小,想寻公子庇护罢了,哪里就那样多诡谲心思。”
涂君山冷笑,好一个慈悲美人。
她倒是不怕闪着牙。
他正欲开口,就听高甸扬声喊道:
“尔等张狂,恭亲王府的小公子娶亲,无知宵小竟也敢劫,活腻歪了?快快让道,否则王府兵马至,有你们好果子吃!”
崇阿:“....”
崇阿惊呆了。
他们公子何时就娶亲了,哪里有这样明目张胆攀扯人的。
涂君山比他淡然,只似笑非笑重复姜雪茶的话:“哪里就那样多诡谲心思?”
公子声音本就如清泉击玉,带上几分揶揄,更是直勾人心魂。
姜雪茶指尖微捻,语气愈发轻柔婉转:“公子容小女解释。”
“小女此番千里迢迢出嫁,本就不易,若夫家知晓新娘子遭遇山匪,不管实情如何,传出去小女名声都毁了,婚事也就难保了,还求公子相助,替小女遮掩一二。”
涂君山不为所动:“如小姐所言,在下认亲不易,恐不日病猝,实在帮不了小姐。”
姜雪茶眉头微动。
这是还记着仇呢。
小气鬼。
“小女先前担忧公子安危一时失言,还请公子勿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今日出手相助,权当为自己积德,说不准菩萨见公子心善,保公子长命百岁。”
涂君山认真听着那轻柔婉约的声音,得出结论,不仅能言善辩,还是个能屈能伸的。
“便如小姐所言,可是...”
涂君山将车窗彻底推开,语调微扬:“既是我娶亲,总该叫我瞧瞧新娘子才好,省得日后在哪个场合认错了,平添笑话,给小姐带来不便,小姐以为呢?”
姜雪茶磨磨牙。
病秧子,威胁她!
但她也不是小气人,给他瞧一眼少不了块肉。
姜雪茶轻轻挑开车帘,盈盈望去。
先前在林中雾气大,双方都只露了半张脸,加之两厢隔得远,没瞧的太清楚,眼下山底雾散,花轿和马车又紧挨着,对方的容颜便清晰的撞入彼此眼睑。
两人眼底同时划过一抹亮色。
姜雪茶手指无意识捏紧轿帘。
先前遥遥一眼只瞧见半张白的不像话的脸,无甚特别,眼下瞧着近在咫尺的整张脸,竟叫人震撼的一时失语,眉峰鼻梁,眼眸唇形像是经画笔细细描绘过,惨白病容不仅没有失色,反而为他增添几分异样的美感,像是一把钩子直钩进人心里头。
所见万千不及眼前一人之姿。
涂君山眼神凝滞不知几时。
冰肌玉骨,粉妆玉砌,如天山雪,云中月...他自认饱读诗书,可这一刻他竟觉得万千词汇皆无法形容出眼前女子的风华。
她自称的那声美人,尚不够配她。
“涂公子,您可瞧仔细了,将来可不能错认了去,如今世道女子清誉堪比命重。”姜雪茶用最好的声音和姿态开口道。
涂君山:“小姐怎知我姓甚?”
姜雪茶疑惑道:“您不是说您是恭亲王府的小公子,涂是当朝皇姓啊。”
涂君山平静的垂眸。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他就知错的离谱。
一时失神犯了蠢,但美人能惑心神,是因为心智不够坚定。
他无声吸了口冷空气。
冰冰凉凉,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再次抬眸时,眼底已无他色。
“再问小姐一句,小姐如何知晓山匪会出现在百花岭?”
原以为会听见他心中的答案,熟料只听她道:“因为我进山前找人仔细打听过,都说这一带土匪最喜埋伏在百花岭。”
涂君山淡淡看向崇阿。
崇阿忙请罪道:“是我疏忽,没打听详细。”
就在他紧促自责时,却听姜雪茶温柔给他解围:
“涂公子一行有镖师护送,还有崇阿公子这样的高手在,更有恭亲王府的名头压着,自无惧山匪强盗,无需过于谨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涂君山看了眼松了口气面露感激的崇阿,淡声道:
“小姐请的江湖护卫和小姐身边这位风露姑娘亦是一等一的高手,小姐又有何惧。”
“因为我是女子啊。”
姜雪茶眼底带着几丝苦笑,柔声道:“女子出门在外总比男子顾虑更多,我自也比公子更害怕些,难免要多思,多筹谋。”
涂君山闻言下意识抬眸,正对上那温柔缱绻的剪秋水眸。
一时失语。
此地山匪名头响,占了座山,取名玉蟒寨,寨子的小弟探到来了条肥鱼,下来了两位当家的,带了半个寨子的人手。
起初恭亲王府的名号的确镇住了他们,可显然能在这一带混迹如此久的山匪不是没头脑的,那位三当家一边着人打探,一边耐着性子与藏锋周旋,没过多久,就有人上前同三当家禀报了什么,只见三当家眉眼一竖,怒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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