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未眠》
10
今年江海的冬天不算是暖冬,前面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现在临近年尾,天气倒是好了起来,薄金似的暖阳从早晨就开始温和漫过城市各处。
位于江海老片区的一栋旧式居民楼,令初用钥匙打开门,房子里面朝南的那扇窗户瞬时给她送来一片软融融的冬日阳光。
好几天没回家,突然覆盖而来的暖阳熟悉又柔和,她站在这片温柔光线里,忽然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很像是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这是令初从小长大的家,就是舒家为她从银行拿回来的房子。
自令初记事开始,她的家里就只有妈妈和外婆。
十多岁的时候,外婆重病,妈妈为了筹医药费,将这套房子抵押给了银行,可惜外婆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令初十五岁那年,妈妈在下班途中意外身亡,这场事故没有其他责任方,她妈妈的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一笔赔偿金。
这几年里,令初就是靠这笔赔偿金还着银行贷款,再利用空闲时间去做兼职,勉强负担住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
她很累。
每一天再怎么精神满满,再怎么给自己打气,她都会觉得很累。
所以,几天前,当舒家敲开这扇门的时候,她抓住了这个能改变她现状的机会。
过来这里之前,令初已经先去过一趟商场,给关萦心和她的家人买了新年礼物,这会儿她将大袋小袋拎进家里,顺手把门带上。
然后她去自己房间,找了一套自己平时会穿的衣服换上。
别墅里的衣服无论哪一套,都是一眼就看得出的奢贵精致,并不适合回到自己世界的她,她还是更喜欢自己原来宽松舒适的衣服。
令初看今天天气不错,就换了一件微厚的连帽卫衣。
卫衣宽大,帽子松松搭在后颈,衬得她身形娇小,眉眼干净又鲜活。
她再换上牛仔裤和运动鞋,顺便还将头发梳成了利落的马尾。
随着换衣服的人离开房间,从别墅穿回来的那套坠着珍珠和细钻的小香风套装,就这样被遗忘在床上。
衣服整齐叠好,阳光轻轻覆落,小小的房间逐渐归于寂静。
窗外,早已落尽阔叶的梧桐向天空伸展枝桠,悬挂在枝上的棕果球随风轻晃,淡淡金色的暖阳穿过枝隙,在地面筛出长长的影子。
已经从二楼走下居民楼的女孩双手拎着礼物袋子,踩过路面碎光和梧桐树影,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面马路。
关萦心的家距离令初家不算远,直达的公交只需坐三站。
令初刚下公交,早在公交站翘首以盼的关萦心就跑了过来。
她先在来往人流之中拽着令初左看右看,等仔细检查完了,才放心地笑起来:“蛮好,没缺胳膊少腿。”
“??”
令初听得懂关萦心是什么意思,刚想说自己又不是被骗去什么黑心的地方,抬头瞧见关萦心后面跟着的高个男生,马上就把话憋了回去。
“初初姐。”
关萦心的弟弟关嘉奕乖巧地和令初打招呼。
十七岁的高中生在这段没见面的时间里,发了疯一样的窜个子,现在已经高出她们很多。
加上是游泳生的缘故,他身形轮廓会比同龄人健阔一些,不过眉眼还是少年的清朗,外套拉链规规整整地拉满,面对令初的时候好像还有点腼腆。
令初有一段时间没见关嘉奕,发觉他又变样了,不由得朝他笑起来:“好久不见啊弟弟,又长高了。”
关嘉奕望着令初,耳朵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状况外的关萦心只想着快点带令初回家,就用胳膊杵了关嘉奕一下,督促他赶紧帮令初拎东西。
血脉压制,关嘉奕不敢不听姐姐的话,赶紧伸手去接令初手里拎着的大袋小袋。
“谢谢啦。”令初跟他们姐弟俩已经很熟了,也就不跟关嘉奕客气,顺便说:“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物,是一条围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关嘉奕愣一下,耳朵比刚才更红,关萦心完全没察觉弟弟的少男心思,马上凑到令初身边搂着她撒娇:“我弟弟都有礼物,那我呢我呢?”
“当然也有啊,粉色袋子是你的,你一直不舍得买的那条项链。”
“真的吗!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也是项链,快走快走,回家拆礼物!!”
两个女孩热络又亲昵地挽手一起往前走,笑声阵阵。
负责拎袋子的男生就跟在后面,悄悄借着今天这道明柔的冬日光线,小心又贪心地注视着其中一人的背影。
没几分钟,几人就回到了家里。
关萦心的父母很热情好客,没把令初当外人,见令初过来,就先拉她到客厅坐着聊天。
他们关心她最近的生活,问了学习情况,看她带来这么多礼物,又怪她太破费,小小一间客厅充满温情。
等到夕阳渐临,关父关母去厨房忙活,关萦心找准机会把令初拽到自己房间。
关嘉奕本来还想借端水果的名义跟进来,结果被水果被关萦心接走,人被关在了门外。
咔哒一声响,卧室落锁。
令初瞧着关萦心防贼一样的背影,忍不住笑:“你弟都被你关在外面了,就不会再进来,你锁门会不会太夸张了。”
“那可不一定,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又跑进来。”
“他那么乖,怎么会呢。”
关萦心听到令初用“乖”来形容关嘉奕,不由得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但她很快意识到现在她们的聊天重点不是关嘉奕,就立刻转移话题,双眸发光地问令初:“怎么样,你让那位姐夫讨厌你的计划成功了吗?”
令初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而后耸肩叹气,拉过书桌前方的椅子坐下。
“没有,他油盐不进,我做什么他都没明显的反应,完全不知道他的雷点到底在哪。”
说到昨晚那个失败的计划,她不免又想起傅聿桁给她的黑卡,忍不住捂住胸口,露出一个罪恶忏悔的小表情。
“不仅如此,他还给了我一张卡,说随便我用。”
关萦心一听,眼睛忽然比刚才更亮,八卦的表情也更明显:“天呐,他竟然这么大方,你是不是疯狂心动?”
令初:“???”
“有钱,大方,家世好,性格稳,人长得又帅……”
关萦心掰手指数着傅聿桁的优点,边数边走向令初,“这不心动简直不正常啊。”
令初微微发愣,回过神之后马上辩驳:“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他长得帅了?”
“你就别否认了,昨天说他帅你都没反驳。而且,要是他长得丑,你早就跟我吐槽了。”
“……”
令初被关萦心说中,耳朵不期然地泛红。
确实,要是傅聿桁长得丑,她肯定已经打电话向关萦心吐槽。
她悄悄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地反驳另外一个优点:“那他性格——性格也不稳啊,神一阵鬼一阵的,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关萦心不是很懂令初指的“神一阵鬼一阵”是什么,但她认真思考着,说:“他比你大了那么多,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应该就是没那么容易让人看透的吧?”
“……”令初眨巴眨巴眼,望着关萦心:“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他派来的卧底?”
关萦心也眨了眨眼,好像是真的在想自己是不是对方派来的卧底,两人对视着,而后不约而同地笑开。
“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就是想宽慰一下你,别为这个事发愁。既然你已经上了贼船,就顺其自然。他对你好,你就收着,太有罪恶感的话,平时你也对他好一点呗。”
关萦心的话听着是有那么点道理,令初仔细思索一番,澄澈的双眸满是迷茫:“我要怎么对他好?”
关萦心:“……?”
令初摇摇头,说道:“他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需要我。我还是和他保持距离吧,今天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他赶紧出国。”
“拜托,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关萦心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令初。
令初赶忙捂住嘴巴,眼睫眨了眨,歪头一笑:“还好现在没有吹蜡烛,我待会偷偷许愿。”
关萦心跟着笑起来,而后她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对令初说道:“现在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想再多都是徒劳。注重眼前,享受当下,就当是你奶奶一家欠你的。”
是的,注重眼前,享受当下。
不管假扮舒莞月的这件事后面会怎样发展,至少现在的令初,不用再为生活发愁。
她可以稍微松缓下来,好好读书,不需要挤出时间四处打工。
现阶段的稳定,就是她一直渴望的东西。
令初朝关萦心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话,不准备再去考虑那么多。
没多久,关父关母准备好晚餐,关嘉奕过来敲门,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
关父关母很喜欢令初,晚上做的都是令初喜欢的菜,关萦心为令初订的蛋糕也摆上了桌。
今年的生日,令初和前几年一样,在好朋友和好朋友家人的祝福下,许了愿,吹了蜡烛。
等过完生日,时间已经不早,天色暗透。
令初还要回傅聿桁那边,不能在关萦心这里久待,便和关父关母礼貌告别。
关父关母本想留令初在家里住一晚,还好关萦心帮忙圆了个谎,说令初在城东那边找了个学习机构的兼职,明早过去太远。
令初到处做兼职的事情,关父关母是知情的,也知道令初不愿麻烦别人,就没再留令初,只交代多注意身体,常过来吃饭。
今天白日阳光温暖,到了晚间,冬夜的寒风就穿梭进小巷。
正是晚饭的时间点,居民区的各家亮起灯火,年尾团圆的热闹暂时被圈在自家窗户里面。
从关家走出来,一小条巷子,再到外面马路,都是一片喧闹的寂静。
马路陷于夜色,两侧路灯微亮,路面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
前方的公交站台亮着灯,将远处街景虚晃成影。
令初本想直接去站台等公交,送她出来的关萦心非要拉她和关嘉奕一起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仙女棒。
令初算算时间,公交二十分钟一趟,在这里再玩二十分钟好像也不错。
就这样,两个女孩带着一个弟弟,在人迹寥寥的马路边玩起仙女棒。
嗤的一声亮起的金芒瞬时在令初手中绽放成细碎星点,沉冷的冬夜似乎被这簇星光点燃,白雾升腾,璀璨热烈。
令初白净的小脸被摇曳的星色映衬得微微发亮,眉眼笑得弯弯,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天真和稚气。
令初笑着向关萦心挥舞仙女棒,两人互相玩闹。
关嘉奕就在旁边安静看着,听着簌簌响动的噼啦声音从手里捏着的细铁丝一路向上蔓延,燃烧到他的心。
关萦心手里的仙女棒燃烧得比较快,等燃烧完,她转头又跑去便利店。
令初停在原地,等着手中最后一点星光落完,不经意的抬头,发觉关嘉奕已经不知何时走到自己面前。
她看了一眼关嘉奕脖子上围着的蓝灰色围巾,笑着说:“这个颜色还挺适合你的。”
还未完全长成大人的少年耳尖泛红,净澈的眉眼差一点没藏住心事。
他低了一下眸,右手揣进外套口袋,说着:“谢谢初初姐的礼物,我很喜欢。”
令初不以为意地一笑:“不用客气,你喜欢就行。”
关嘉奕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藏着的礼物盒子,想拿出来,又缺少那么一点勇气。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鼓起勇气:“初初姐,生日快乐,我——”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好似是在打破这片柔和暗夜。
令初听到是自己的手机来电,下意识对关嘉奕说了声“不好意思”,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令初不知道这是谁的电话,有些好奇,直接滑-动屏幕接听。
电话接通的一瞬,首先落入令初耳膜的是周遭相似的寂静,紧接着,男人冷沉的声音响起——
“在哪?”
令初的心跳随着这两个字的落地而猛然停滞,她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整片冬夜似乎也在此刻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响和动静全都消失不见。
被前方公交站台的灯光模糊虚晃的马路对面,一辆冷亮漆面的黑车正静静停在尽头,奢华冷调的金属车身没有路灯的光照,陷于暗色,犹如蛰伏已久的野兽。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单手持着手机,狭长眉眼冷冷盯着车窗边的后视镜。
镜面倒映着的后方街景,路边一男一女相对而站的身影落在男人眸底,格外清晰,又格外刺眼。
接电话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早已凝为后视镜里的一个影子,以她的视角,看不到对面尽头的那辆车。
在听出傅聿桁声音那一刻,她忽然心虚到话都没说,直接咻一下挂断了电话。
冬夜的寒风携卷着烟火熄灭后气息涌入鼻腔,令初忽地一个激灵,低头望向刚刚被自己挂断的电话——
完蛋了。
她怎么会把傅聿桁的电话给挂了?
短短几秒,令初开始在风中凌乱,小脸快要皱成一团。
今早她醒来的时候没见到傅聿桁,出门时候跟张姨说过,自己要出门一趟,晚上再回来。
她没想到傅聿桁会找她,还是打电话……
不对啊,他哪里来的她的手机号?舒家给的吗?
令初大脑疯狂运转,觉得自己的号码应该是舒家给傅聿桁的。
哎呀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她手里握着手机,就跟握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抬头,面前还有一个睁着大眼睛疑惑望着自己的关嘉奕——
恰好这时,蓝色的公交车从前方晃晃悠悠驶来,宽大的车身挡住对侧车道的街景,缓缓减速,预备停车。
令初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便利店买东西的关萦心,来不及等她,就对关嘉奕说:“我先走了,帮我跟你姐说一声。”
关嘉奕有些怔愣和诧异,不知道令初怎么突然要走得这么急,他的生日礼物还没送出去。
“初初姐——”
“拜拜——”
令初急着回去,没注意到关嘉奕的挽留,一边朝他挥手一边向前方公交站小跑过去。
关嘉奕下意识往前想跟上去,可看到令初已经跑上公交车找了座位坐下,便又兀自停下了脚步。
公交车起步,引擎发出闷响,昏黄车灯引领着笨重的车身在寒夜前行,留下一长串发白的尾气。
关嘉奕停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逐渐远去的公交车,放在口袋里的手指紧紧圈住里面的礼物盒子,眼底满是少年的落寞。
“哎——初初呢?”
买东西回来的关萦心没看到令初,探头往四周看了看,当看到已经驶向马路尽头的公交车,不由得问:“她走了?”
关嘉奕低了下眸,掩饰失落的情绪,“嗯,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有急事,让我跟你说她先走了。”
接了个电话……
关萦心立刻明白令初可能是因为什么事需要那么急回去,她明白地点头,然后提起自己刚买的一-大袋仙女棒和小烟花,面露可惜:“她走太快了,我还买了这么多呢。算了,下次她来了再一起玩。”
关萦心说着,预备回家,突然发觉身旁的关嘉奕情绪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不想回家,想继续玩啊?”
“……”关嘉奕无语地看了看丝毫不动自己心情的姐姐,扭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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