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你这黑眼圈儿怎么回事啊？”

此时，秦毓秀正抬着脸，任由阿宁的化妆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闻言顿时一噎：“我哪有黑眼圈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点儿心虚，目光默默地移开了。

阿宁笑起来：“哟，平时都要欣赏半天自己的美貌呢，今天连镜子都不敢看啦？”

他瘪了瘪嘴，没吭声。

阿宁啧了一声，拿着小刷子在手背上调遮瑕液，在他眼下小心翼翼地点来点去。

“失眠的话，你可以听听白噪音，或者ASMR……”

“我没失眠。”秦毓秀立刻开口，“我睡觉好得很。”

阿宁直起身子，用一种“我听你放屁”的眼神看着他。

她终于懒得再搭理他，抬起他的下巴，往他脸上喷了一通定妆喷雾，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嗯，OK了。”

顾兰舟在此时推门进来，跟阿宁及休息室内忙碌的众人打了个招呼，并告诉大家刚刚叫了茶歇，可去自行取用。

几个人看出他的意思，嗅到空气中“私下谈谈”的气息，很知趣地推门出去了。

“没什么问题吧？”顾兰舟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会儿该走了。”

“能有什么问题？”秦毓秀在他进来时正在看手机，闻言把手机丢到一边，很没所谓似地扭头看向他。

顾兰舟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家艺人的脸。

秦毓秀是要靠美貌吃饭的，今天要去给代言品牌的新店站台，脸蛋更是马虎不得。

漂亮当然还是漂亮的，但分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毓秀本身生得美，然而这美里总觉得掺了点儿凶，一双眼尾上挑，更显得有些嚣张跋扈。奈何走得是温柔邻家哥哥的路线，化妆也要把原本的艳色往下压去一些，勾勒出一张清俊无害的面孔来。

化完妆后的秦毓秀就像变了个人，然而不仅是脸蛋，就连眼神和气质也跟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眼睛甜蜜而深情，笑容羞涩柔软，被注视的时候总会产生被他专注爱着的错觉——能如此在两个人格之间来回自如切换，某种意义上来说，顾兰舟觉得秦毓秀的演技很是了得。

当然了，羞涩可爱讨人喜欢的那个留给镜头和粉丝（确切的说，留给钞票），而不那么讨人喜欢的那个，只留给他那倒霉的女朋友。

顾兰舟歪着脑袋，终于发现了是哪儿不对劲。

有那么一点哀怨的怨气，连同没被压住的美艳凶相，自那双本应纯情含笑的眉眼间流露出来，好像一个只戴了一半玩偶头套的游乐园演职员工。

“姜筠又招你惹你了？”他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秦毓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关她什么事儿？！”

哟呵，看来这次事儿还不小。

每次秦毓秀和姜筠闹脾气，就变成这么一副人格错乱的鬼样子。然而不出一两天，他便又神采奕奕地活蹦乱跳起来，活像个吸饱了精气的妖精。

然而，这几天，他的症状却迟迟没有好转的迹象。

“吵架了？”

吵架不是重点，顾兰舟看得门儿清——重点是这次没人哄他。

他摸了摸下巴，除了对摇钱树生长状态的担忧之外，还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话说回来，他知道的那个姜筠，真的会放下秦毓秀不管吗？

当初，是顾兰舟亲手把秦毓秀从大学门口的烧烤摊前挖出来的，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则是后来的事。

以秦毓秀的相貌，有女朋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女朋友本身。

相比于油画般浓丽的秦毓秀，她平凡得像一张随手勾勒的简笔画。当她站在他身边，很容易被十分彻底地无视——就像一道灰扑扑的、无声无息的影子。

宛如每片羽毛都珠光流转的白天鹅与毫不起眼的麻雀，他俩会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据说二人自年少时期便相识，而姜筠缠了秦毓秀很久，他不堪其扰，才终于同意与她在一起。

当然，这是秦毓秀告诉他的。虽然没听说过姜筠的版本，然而以她将男朋友捧在手心里的态度，顾兰舟感觉事实或许八九不离十。

他俩是没办法长久地走下去的，姜筠根本镇不住秦毓秀。

等他进了花花绿绿的娱乐圈，时机到了，二人自会一拍两散。姜筠在他心里，应当连个影子也不会留下。

顾兰舟在后来无数次感叹自己的好眼光。有些人天生就是命里带红的。

秦毓秀长了一张天然适合偶像剧的脸，第一部剧不过演了个男N号，竟就立刻翻起小水花，此后便一路青云直上。

偶像派演员吸引来观众，而留下来的那部分，则转换为了“粉丝”。

如此这般，顾兰舟便开始担心了。

流量演员的玩法到底与正剧演员不同，虽说道理是人剧分离，然而某种意义上，贩卖恋爱幻想也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在这点上，他倒完全不担心他的艺人。在这方面，他简直称得上是如鱼得水、天赋异禀。配合宣传炒作跟女演员卖CP也好，平时营业讨好女友粉也罢，完全是两手同时抓，做得滴水不漏，粉丝群体更是一派繁花似锦。

——也因此，这一点的关键并不在于秦毓秀，而在于他的那位素人女朋友。

老实说，顾兰舟最担心的就是她跳出来讲东讲西，毕竟是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男神（秦毓秀说的），每天看着他跟各种漂亮女演员卖CP、给粉丝发所谓的“女友视角照片”当福利，心里能好受了？

那些在家里穿个睡袍、故意露着锁骨抱着狗窝在沙发上的“女友视角照”，没准儿真就是他的女朋友本人给拍的呢！然后还得眼睁睁看着他发出去当做是给别的女孩儿们的“福利”……

造孽哟。

但是姜筠的脸上总是一副老实巴交波澜不惊的样子，看不出什么造孽不造孽的。

顾兰舟还记得，秦毓秀刚进这行的时候，姜筠本人比他还上心。她谨遵顾兰舟对她的提点——秦毓秀要走偶像流量派，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个女朋友——生怕自己碍着他的星途，于是便格外小心。

那会儿秦毓秀还没红起来。剧组出外景拍戏，总会有粉丝们来探班，基本上都是冲着组里的男一号女一号去。

然而总有个小姑娘，炎炎夏日艳阳高照的时候也戴个口罩，只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总紧紧追着那个籍籍无名的男N号。

再说粉丝送礼物，别人都送喷了香水的手写信呀，可爱的小玩偶呀，是要放在精美的小包装袋里的。唯有这位，提着个大塑料袋儿就来了，打开一看，里头放的都是驱蚊液和冰贴，点头哈腰地交给工作人员，说送给秦毓秀，大家也分一分，多谢你们对他的照顾。

顾兰舟听说了，相当之头大。他见过素人男女友特意跑来片场炫耀示威的，没见过来抢助理活儿干的！

于是干脆给姜筠打去电话，诚恳告知她没必要老过来夏天捱晒冬天捱冻，他们有配助理，不会苦了她的宝贝男朋友，保证他细皮嫩肉地来，还是细皮嫩肉地回家，请她放一百个心。

姜筠没想到他会认出她来，羞得结结巴巴，连连再三保证，不会再给他们添麻烦。

剧组的工作人员打趣说，唉，最近没看见小秦那个头号死忠粉，脱粉速度有点儿快啊，小秦得加油了。

秦毓秀那会儿还没有习得出神入化的变脸技巧及媚粉之术，只是满脸无所谓，一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样子。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头号死忠粉是他的女友。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那会儿他也逐渐有了一群会专门来探他班的粉丝了。

“吵架了？”

秦毓秀闻言垂眸，莫名感觉有些烦躁，嘴角不由自主地扯起冷笑：“吵什么架，闹点小别扭罢了。”

“是吗？那你等会儿可别带着这副表情出门，吓人得很。”

秦毓秀下意识望向镜子，随即一愣。

他惊慌失措地移开眼，仿佛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时间突然忘了如何切换回营业人格，瞥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心情顿时更差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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