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第二封私信来得比晏明舒想的早。

七宗的议书送到妖域后第三日，阿绯在早饭时把一张窄纸搁到她面前。没有盟印，也没有“执剑人”三个字，信里只问：明日午后，可有空？

晏明舒看完，把纸翻到背面，那里也没有别的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回他，有空。”

阿绯早备好了笔：“要不要问来做什么？”

“他已经说过了。”

“说了什么？”

“想见我。”

阿绯抬眼。晏明舒知道她在想什么，偏不解释，只把明日午后的几项事挪到上午。她并非整日无事可做；要空出一段给人，总得自己先作安排。

谢停云次日过河，没有带守界盟的人。渡口的值守弟子认出他，照例要问是否有公文要送。他说没有，按寻常来客的规矩在册上写下名字与去处。

弟子看着“临渡镇”三个字，笔尖悬了悬：“剑尊若要进妖域，盟里可先知会妖主。”

“她知道。”

他没有多说。弟子记下名字，放他登船。船工见过他几次，今日却是头一回看他坐在船尾，而非立在船头看河。他把剑横放在膝上，望着东岸逐渐近了，心里想的是晏明舒回信时那两个字：有空。

她在山门下等他，身边没有阿绯。今日着一身浅青衣裙，袖子束得利落，发间也没有妖主议事时常戴的赤金耳坠。

“我还以为你会到议事厅找我。”她说。

“信里没写议事。”

“你还记得分得清楚。”

“记得。”

她笑了笑，同他并肩走出临渡镇。两界的新约已由秦副使接着议，她自己的七族事务却不会因此少。今日能出门，是因为她昨夜先把春汛的文书看完了。谢停云没问她是否为自己耽搁正事，知道若她说有空，便是自己已经安排好。

“带你看个地方。”晏明舒指向镇外，“我小时候常去。”

路不远，穿过一片竹林便到。山坳口立着一块旧石，刻着“栖云”二字，字被苔遮了一半。入春后谷里有花，颜色却不多，白的、浅紫的，散在草坡间。风吹来时，花影像水一样往山深处流。

“你们狐族的幻术？”谢停云问。

“有些是。有些是真的。”晏明舒道，“这谷里从前只有野花，后来有人把幻花留在石上。年岁久了，连鸟也会跟着花影在此歇脚。”

“你留下的？”

“我年少时留过一片。后来当了妖主，没空来，那片倒还活着。”

“幻花也能活？”

“不能。”她笑了，“只是每到春天，山石吸了灵气，又照着旧样开一遍。它们并非真的花，也不全是我今日使出来的术。”

她说着，踏进谷口。谢停云跟在后面，感到脚下的路忽然向左一斜。常年握剑的手先于念头抬起，剑鞘轻轻碰了一下石壁。那条向左的路立刻散开，露出原本直走的窄径。

晏明舒回头，见石上的一簇浅紫幻花也跟着碎了。

“我没叫你闯阵。”她说。

谢停云看向自己的剑。方才路一变，他只想先确认哪里能站，没料到这片山石上的术有多脆。

“抱歉。”

“没伤着人，别站得像我刚审完你。”晏明舒走回那块石旁，拂去碎开的光，“只是想带你看花。你若一路辨真假，走到谷底就只剩石头了。”

“路会伤人吗？”

“不会。小孩每年都跑进来，迷了路，喊一声总有人听见。”她望向他，“你若不放心，我先说清每一道转弯。”

“不必。”

“那你能不拔剑？”

谢停云把剑放回身侧：“能。”

晏明舒没立刻往前。她知道他方才不是想毁她的术，剑修察觉脚下生变，自然先护住自己。他也知道她为何有些扫兴：她请他来的是一处自己喜欢的山谷，不是要他证明剑比幻术快。

“我刚才不该碰石壁。”他说。

“我也没提前告诉你，路会换。”

她伸手指向前方：“这回我走慢些。若再觉得不对，你先叫我。”

两人重新往谷里去。过那块石时，谢停云看见左边又生出一条路，花影沿着它向上流，像真有风从高处吹来。

他能辨出旧术里灵气的起落，也能用剑鞘把它们一一拨开；这回他只跟着晏明舒的脚步。

“你没想知道哪条路是真的？”她问。

“你在前面。”

“我也会记错。”

“记错再问路。”

她笑起来。先前那点别扭便在这句很不剑尊的话里散了。

谷里走到一半，风忽然停了。山石间有一泓浅泉，泉边的白花落了几瓣，浮在水上。谢停云蹲下看，发现花瓣在水里有影，石上的紫花却没有。

“这朵是真的。”他说。

“是。”

“你不怕我又分出来？”

“我何时说过不能分？”晏明舒也在泉边蹲下，“方才你急着把路破了，才没看见它原本想带你去哪儿。”

谢停云顺着那条幻路往上望，见它绕过一片乱石，正通向谷底的高台。若照真路走，需先过一段湿滑的泉边；幻路看着曲折，却把人引到更稳的地方。

“这术是为了给人指路。”他说。

“也是为了吓小时候的我。”晏明舒说，“我哥第一回带我来，说走错一次便没蜜枣。我追着花跑到山顶，发现他早在那儿等，手里果然一粒都没给我留。”

“后来你学会了？”

“学会认他的脚印。幻路再怎么换，他踩过的苔还在。”

她说的是旧事，语气轻松。谢停云却从中听出她与晏行舟之间很长的年岁。她做了四十年妖主，起初也只是会为了几粒蜜枣追着哥哥跑的小狐。

他看了她一眼：“你后来留下的术，也会给人指路？”

“有时。”晏明舒站起身，“有时只想让人看见花。”

“你留下的是哪片？”

“快到了。”她领他绕过泉水，停在高台前一块不起眼的灰石旁，“这一片。”

石上没有花，只有几道浅浅的纹。晏明舒指尖掠过，灰石后方才缓缓开出几朵白花。花不繁，花心却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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