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他如何》
凌瑜走进屋内,自以为平静地给秋涧喂着药。
秋涧没吭声,直至药碗见了底,他的指尖忽然若有若无地擦过凌瑜的手指,像羽毛扫过。凌瑜接碗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便见秋涧正盯着自己: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泛红的眼眶。
下一刻,秋涧的声音便轻轻飘了过来:“你今日出去玩,被那个谢什么的气着了?”
凌瑜指尖微颤:“他叫谢黎和,你怎么总记不住。”
“记他做什么?我只记你。”秋涧尾音轻挑,像是要带着晚风一道钻进凌瑜耳廓里似的。
凌瑜却听不进这耳旁风,他失落地垂着脑袋,仿佛入定。
谢黎和,谢黎和。
不念他名字还好,这下好了,方才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又泛了上来,堵得他心口发胀。
凌瑜跟谢黎和从小到大吵过无数次,也许是两个人实在太熟,故而根本不会计较什么谁先低头,往往一个转身,他们便又重归于好。
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疏离的告别。
“黎和要离开皇城了,”凌瑜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有些模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抱歉,我情绪不大好,你早些休息,我……”
“那我呢?”
凌瑜蓦地抬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还悬在浓密的睫毛上:“你说什么?”
秋涧定定看着他,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这么在乎他,那我算什么?”
凌瑜:“……”
也不知是不是凌瑜这沉默不语的举动刺激了秋涧,他突然伸手扯住凌瑜的袖角。指腹隔着衣物轻轻抵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哀求。
像狗。
像凌瑜以前捡回家去清洗干净又吃饱喝足的流浪狗。
送狗儿离开时,它们往往会咬住凌瑜的裤脚,耷拉着耳朵轻吠几声,仿佛在说“不要抛下我”。
凌瑜忽然很想撸几把秋涧的脑袋,但能说出“我算什么”的明显不是寻常的狗。于是凌瑜换了方向,把手覆在秋涧额头上:“你没发烧说什么胡话?”
“胡话?你骗不过我,”秋涧撑着床沿坐直了些,信誓旦旦地跟凌瑜对账,“你那天说自己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人是我,对不对?”
凌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你爹。
可惜秋涧没能听到凌瑜的心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接上了下句:“一定是我。”
他将前日猜测悉数告知,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我这般遭人记恨,恐怕与你身份有关。你不愿意透露身份,实是因小文是细作,你怕他反叛于你,这才处处小心,我理解你,凌瑜,你别害怕,等我伤好了我们两个就远走高飞。”
秋涧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便又把这故事扩展了些细节。
这话太过荒谬,凌瑜不怒反笑,还有心情顺着他的话往下编了两句:“对,小文是细作,谢黎和也是,他就是被我识破了才灰溜溜逃走的。”
“原来是这样。”秋涧了然地点了点头。
凌瑜一巴掌拍在秋涧完好的脖子上:“你他妈没完了是吧,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还觉得我知道你的身份?”
强烈的痛感终于让秋涧思绪清明了几分,他松开凌瑜的袖子,手在半空悬了悬,最后落在膝上,他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瑜没想到自己自作聪明,竟然搞出这样大的乌龙!他不敢再坐秋涧床边,警惕地往后撤了几步,摊牌了:
“那天你一直试探我,我就编了个人出来,那什么重伤照顾都是假的,谁知你会想那么多。”
秋涧没回答,他把头埋得很低,像是自闭了。
凌瑜又道:“如果疑心病会死人,你绝对活不到十八。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毕竟你肩负着为我研制解药的重任。”
秋涧依旧低着脑袋,他头发有些长了,看不清神色。
凌瑜:“……当然,如果你还对我抱有怀疑,大可现在就离开。”
秋涧突然有了反应,他抬起眼慌张开口:“不是的,我很信任你。也许是我用错了法子,凌瑜,我只是想要离你更近些。”
凌瑜对上秋涧坦荡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是单纯的赤诚。可那话语又太露骨直白,像是一团急躁的火焰,顷刻将凌瑜的耳垂烧得发红滴血。
秋涧却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任何越界,他只是凭本能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他语气真挚:“凌瑜,即便我想不起来,也定会竭尽全力为你解毒。你能信我吗?”
秋涧失忆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凌瑜还记着呢,还好意思在这儿跟他扯什么信不信。
坏狗。
秋涧却没死心,小心翼翼地诱惑着:“那天你落在我这儿的话本,我看完了。”
“什么话本?”凌瑜双眼倏然一亮。
秋涧轻笑一声,也回以四字:“肯理我了?”
这话虽是秋涧布的陷阱,凌瑜却没恼,反而去取来几本书放在秋涧床头:“你终日干躺着确是无趣。秋涧,这些你慢慢看,看完了我再给你换新的。”
“我看得快,恐怕……”
凌瑜哼了一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尽管看。”
秋涧便静了下来,手指摩挲着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看着专注的侧影,凌瑜的心绪也逐渐跟着平稳下来。
秋涧不过言语大胆了些,虽不知他失忆前为何那般凶戾,可如今看来失忆的秋涧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甚至……
与自己意外地契合。
当年那位教他礼仪的先生,第一堂课便教他:身为妻子,当以贤良淑德为己任。
看话本显然不在此列。
凌瑜只得将爱好掩埋在于心,直到某日彻底放弃。
凌瑜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和他人探讨话本的一天,这让他心底那颗即将坏死的种子,又坚强地冒出了一点新芽。
-
又过几日,凌瑜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湿润的泥土沾在指尖,带着微腥的凉意。
“笃、笃、笃——”
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传来,凌瑜给小文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看着秋涧,自己则就着旁边的清水净了手,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长相还算周正的男人,正是柳大人的亲信,吴成。
吴成见到凌瑜便躬身行礼:“夫人。”
凌瑜心头蓦地一紧。
谢黎和走后,吴成便没了接头的对象,只能直接来找凌瑜。
他怎么就忘了呢。
凌瑜的目光忍不住往吴成身后空旷的巷子扫去,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起:“吴成,柳大人何在?”
“夫人莫急,属下正要与您说呢,”吴成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柳大人上回得了陛下封赏,本该回府与夫人共享喜讯,却因公务耽搁。此事于礼不合,故而大人特于坊间择了一对耳坠,赠与夫人,还望夫人原谅大人的过失。”
凌瑜接过盒子,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欣喜:“公务为主,私情为次。吴成,还请代我谢过柳大人。”
“柳大人常说夫人最识大体,如今得见果真如此,”吴成嘴角浮起笑意,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大人还让属下带封家书给夫人。大人得空便归,望夫人做好迎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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