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的农贸市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白菜的、冻梨冻柿子的在一起，卖鱼虾蟹海鲜的在另一边，然后就是家禽和卖肉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着烟火气。

老郑头牵着郑淳的小胖手，领他去老胡家批发部。

郑淳真的已经很久没回这里了，作为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儿，他只要放假就会被带到这里来，他算是在农贸市场长大的。哪家的馅儿饼好吃，哪家的肉新鲜，他门清，人称农贸市场活地图。

不过，他这个活地图是千禧年后的版本，好几和他相熟的老板老板娘都还没开始在这里摆摊。

郑淳的大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一边和回忆对照，一边盘算一会儿怎么把话题引到打电话上。他不是真要吃机智豆，他是想给他妈打个电话。

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地方了，郑淳终于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他停下脚步抱住老郑头的大腿，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旱烟和糖葫芦的摊子耍赖：

“爷！我想吃梨膏（冰糖葫芦）！”

老郑头顺着他的小胖手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个放在玻璃柜里的插满梨膏的草把子。

老头心里明镜一样，出来前他老伴儿王桂芬可交代了：“这小犊子一肚子心眼儿，他要是想干啥，你别拦着，顺着他，看他到底要作什么妖。”

老郑头故作为难地吧嗒了一下嘴：“哎呀，大孙儿，大早上吃这凉的玩意儿，再把你那胃拔坏了。咱先去买机智豆，等会儿再来行不？”

“不行！我就要吃！不吃我走不动道了！”郑淳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短腿就自动开始了扑腾，奇了怪了，一切都是自动的，他真不是故意的，那口水也不是他要分泌的。

小孩儿胡搅蛮缠要东西在这个时候很常见，和老郑头相熟的摊主笑着凑趣：

“给买一个吧，又不是金贵玩意儿，孩儿要吃不是。”

“行行行，小祖宗你快起来，地上多凉啊！”老郑头顺驴下坡，把郑淳从地上拎起来，还拍了拍他屁股上的泥，都不用他把真实目的说出来，就指着前面的批发部说，“那你先去店里，别乱跑昂，爷给你买去。”

“嗯嗯！爷你快去，我要两个，一个山药的，一个苹果的。”郑淳乖巧点头，等老郑头过去，他就立刻朝批发部猛冲。

知道什么叫大E的速度吗？郑淳没分化之前只要参加校运动会就能给他们班级争光。

那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熟门熟路地拉开批发部玻璃门，从棉帘子里钻进去：

“胡爷爷，我要打电话！”

十四岁猛长前个头都不算高的郑淳踮起脚尖，把手里那两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胡头正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一边用收音机听评书，听见有人喊他爷爷就循声看去，一看就乐了，好一个白净漂亮的小胖孩儿：

“呦，谁家的小子长得这么稀罕人？打市话还是长途啊？长途可贵，一分钟一块二呢。”

“打长途。”郑淳拨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三响之后，电话通了。

这个时间点，就只有他妈在家。

他姥爷是经警（经济警察）①，他姥姥是初中老师，老两口上班时间都早。

他妈虽然也是老师，但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刚出国交流学习回来，学校没排他的课。他闲不住，就接了点花都警方的委托，做些毒品、理化方面的检测工作和写点学习成果论文，不过那都要等他饮早茶后。

猜猜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当然是他两个姑姑说的。

郑淳的心脏砰砰砰跳着，他妈刚出事的那阵子，家里就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因为啥也不是，早就为了他包办婚姻戒烟的郑卫东开始整宿整宿不睡，站在他家厨房外头的阳台上抽烟，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说，还把他爷他奶他两个姑姑都熬得眼下却青却青的。

他那么想他妈，那么想看电脑里他妈的视频，都不敢打开，就怕老郑睹物思人跟着不想活了。郑淳好几次都觉得他爸真的会拉开阳台窗户，从五楼跳下去。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净的男声。

是顾彦斌，是他妈，是这口音没错了。

郑淳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大猛E就差呜咽出声。

他拿着话筒，吸了吸鼻子，哽咽地喊了一声：

“妈妈~”

电话那头的顾彦斌明显愣住了，他久久没有出声。

郑淳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妈妈~”

遥远的花都，刚洗漱完的顾彦斌，眉头微蹙，用普通话说：“小朋友，你打错电话了。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妈妈。”

“没打错。妈妈，我没打错，我找的就是你。”郑淳是真怕他挂电话，他抽噎着说，“妈妈，我是你未来的儿子。我叫郑淳，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雾港？我姑说你就是今年年底来的，今天都12月6号了，你什么时候来？”

顾彦斌翻了一下来电显示，确认真是雾港的号码后，大龄未婚的他叹了口气：“小朋友，是不是一个姓于的叔叔教你这么说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别挂！妈妈你听我说，我可以和你做D……”

郑淳的话还没说完，计费器上的数字就跳到了1分钟。

老胡头走过来提醒：“孩儿啊，一分钟了昂，你这两块钱马上就不够了。”

郑淳急得直跺脚，对着话筒大喊：“妈妈你记住，来雾港一定要穿厚点！我爱你！我等你来和我做DNA！”

电话被花都那边挂断。

郑淳一点都不生气，虽然没能和他妈相认，但是听到他妈的声音，他这心里就和喝了蜜一样甜。

他把话筒放回去，和老胡头挥手：“爷爷再见！”

刚跑出批发部，郑淳就看到老郑头拿着两串他点名要的梨膏迎了上来：“大孙儿，那啥豆子买着了吗？好了就找你奶去。”

郑淳接过他爷手里山药的，美滋滋啃一大口：“好了好了，机智豆可甜。”

脑仁缩小的大E完全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就这样和他爷欢快地回了自家包子摊。回去才发现，利索人的桂芬已经把蒸笼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奶！我爷给我买的梨膏！”郑淳献宝似的把吃了一半的举起来，又指老郑头手里那个苹果的，“买了两个！苹果的奶你吃，我记得你爱吃。”

“哎呦，我老孙真乖。”王桂芬拿毛巾擦了擦手，和老郑头对视后，摸郑淳的小脑袋瓜子，“真孝顺啊我老孙，奶真有福了。”

郑淳美了。

老太太对老郑头说：“老头子，你看着孩儿，把剩下的都收好。我去肉摊那边买点大棒骨，你老闺女想吃酸菜炖大棒骨。”

“行，你去吧，这儿有我呢。”老郑头十分自然的接话，他还问郑淳，“大孙啊，你想吃个啥啊？”

嘴里嚼着山药的郑淳，想也不想的说：

“想吃海参。”

“家里有，中午就给你蒸鸡蛋。”王桂芬一口答应，她和老郑头对视一眼后，离开包子摊，直奔批发部。

老太太熟络的跟老胡头打招呼：“胡大哥，忙着呢？”

“呦，桂芬啊，今儿收摊挺早啊。”老胡头还在用鸡毛掸子搞卫生。

王桂芬拉上门，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说：“胡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刚才是不是有个大胖小子来你这买东西了？他除了买东西，还干哈了？有没有借你这电话往外打？”

“可不咋的！”老胡头关了收音机，“那孩儿招人稀罕，白白胖胖的，嘴巴还甜，拍下两块钱就要打长途，就是嘴里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未来的儿子。我看那孩儿脑子是不是有点那个？”

王桂芬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嗨，小孩看电视看多了，瞎胡闹呢。胡大哥，你这电话没人动过吧？”

“没呢，他打完就没人用过。”

“行，我借你电话用用，钱照算昂。”王桂芬说着，重重按下了座机上的重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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