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
来迟的日光浮在海面上,被浪潮推向岸边。
还算平静的海面被推搡出无数鳞片的纹路,目之所及处,皆被密密铺满。
拔地而起的若干人头打乱鱼鳞的排列,阳光将其碎裂成花白泡沫,又刺破这些因碰撞而生的浮沫。
昨夜入海的人们林立于光影交错间,拖着沉重湿漉的衣衫朝岸上走动。
有的三两结伴,有的独行。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脱离海水的束缚后皆是扭头四顾。
笑闹声盖过风推海潮声,轰然炸开在白色沙滩上。
“地面踩着真踏实。”
“太阳也好,稳稳挂在天上,一点儿都不摇晃。”
“风的感觉和浪不一样呢……”
随人群翻涌而来的,还有风里浓烈的咸腥气味。
草木灰的余温被雾气裹挟远去,已然凉透。
风灼雪三人借着树干和石块藏身,时不时探出头观望在这群海里待了一夜的当地居民。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嘀咕着,脑海里浮现出归安湖的黑鱼和县令。
倘若黑鱼和县令灵魂互换这样的事重演,那目的是什么?
人群渐远,他的思绪被突然出现在身后,拍他肩膀的白面书生拉回。
风灼雪一激灵,猛地回过头。
只见书生冲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风灼雪见之明了,取出耳中蜂蜡。
扛刀的人也从石块后走出,来到二人身旁:“可看出什么异样?”
书生摇了摇头:“除神色姿态外,没什么不同。”
扛刀人扯下腰间一截细小的木制管状物,说:“鼍泪我亲自验过,绝对没问题。”
“那问题就出在海下,有必要下去探一探。”
“今日十六,月正圆,下海也并非不可。”
“……”
书生的话钻入左耳,扛刀人的话灌进右耳。
风灼雪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眉毛动了动。
在左边的话刚落下,右边还没接上的空隙里,见缝插针一句:
“二位商量计划,一点儿都不打算避着我吗?”
二人话音戛然而止,相视一眼后,齐齐看向风灼雪。
语塞的样子好像在说:对哦,怎么把你忘了?
见状,他后退一步,拱手道:“谢过二位的救命之恩,可否告知居所名姓,以便来日携恩相报。”
“我们这一行,无论领航人还是寻宝人,都习惯了四方浪迹,”
扛刀人轻蔑笑了声,继续道:“替人做事的刀,哪儿来的名字?叫我大刀便是。”
“鄙人小刀,幸会,”
书生瞧了大刀一眼,风恬浪静对风灼雪到,接着问:“公子作何称呼?”
“风灼雪。”
这是他第一次对须弥之外的人念出自己的名字,相伴几百年的名姓在开口的瞬间竟有几分陌生。
大刀嘴比脑子快:“当今世间早没了风姓,用这般古老姓氏是有深意?”
“和大刀小刀一个意思。”
话音落下,三人尬笑。
*
小刀轻摇折扇,把话题扭回正轨。
“既要报恩,何必来日?我二人眼下就有事相求于风兄。”
既然听到计划,那就别想走。
风灼雪听明白了。
大刀紧接着说:“观风兄闻鲛人吟而不失心智,虽身无灵力,但料想风兄也不是寻常旅人。今夜亥时我二人下海寻物,需君相助。”
风灼雪哂笑一声:“都不受控地往海里走了,还算没迷失心智?”
“风兄中招,乃是妖毒所致。我二人有法子对付妖毒,但对付鲛人吟除了堵住耳朵别无他法,海下不比岸上,保不准……”
不好的话不从口出,小刀兀然失声。
大刀继续道:“下海以后,风兄只需在关键时刻将我二人唤醒。”
昨日在客栈便听这二人有找鲛人踪迹的意思,随他们下海,或有可能找到征谣。
想到这点,风灼雪欣然应下。
“行,舍命还恩,”
他打了个哈欠,眼中随即闪出两三点泪光,佯装困意上涌,继续道:“不奉陪了,亥时见。”
话音落下,他就抬脚要走。
不出所料,小刀折扇在手,横臂于他身前,拦住去路。
小刀微微仰头,狡黠的双眼静静望着他,笑里不怀好意:“风兄可是要回客栈休息?此处离慈航镇上可有些路程。”
风灼雪垂眸,目光落在小刀双眼间:“是吗?来时并不觉路远。”
“一来一去耗时良多,风兄怕是休息不好。”小刀到。
“小刀兄把手伸出来,难不成是想让我睡在你怀里?”
说着,风灼雪忍不住笑出声。
见小刀的笑僵在脸上,眉眼阴沉,脸色霎时间变得铁青,继续道:“那我可更休息不好了。”
大刀按下拦在风灼雪身前的手,死死握住。
沉稳如旧,道:“我们打算在就近的渔民家中暂歇,风兄可要一道?”
“多谢,不必。”
大刀拽了拽小刀,同风灼雪道别后把满是不服气的小刀拖走。
“当真有趣。”
风灼雪双手环抱胸前,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边缘,才抬脚跟上。
日光安然栖落大地,风逐浮云疾走。
潮水汹涌如旧,海面没有航行的渔船,仿佛一切奇诡都未曾出现过。
——
时移世易,几百年前堪称青州一盛景的捉妖师司家宅邸宏伟如旧,只是眼下已成了官家之所。
长阶之上,官兵把守在新刷过漆的朱门两侧。
檀道循级而上,两官兵几乎是同一时间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呵问:“来者何人?”
他没有理会两人,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朱门。
两柄长刀应声出鞘,利刃破空,迎面劈向姿态端庄,从容不迫向前迈进的人。
在刀刃落在他肩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化为白烟弥散。
两官兵相视一眼,一人抖着手扯下骨哨鸣警,另一人则躬身四顾,握刀的手心生出细汗,一遍又一遍扫视周遭,连眼都不敢眨。
急促的骨哨声把大半的人召集到门口,檀道给自己下了个隐身咒,逆着人流踏入朱门,朝宅子最深处倚山的楼阁去。
横空的廊桥尽头空旷开阔,用来储存草药器物的三层空中阁消失无踪。
走过廊桥,可供两车驾并行齐驱的大道直铺向依山而建的八层楼宇,赭色的立柱皆被理石替换,恢宏气派不减当年。
空中阁旁的案卷库瓦未生苔,料想新建不过数年。
原本矗立在那儿的回廊迷阵和六角观星井了无踪迹,大抵已成了尘泥。
遥想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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