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枝叶间隙望向不渡河对岸的熙攘集市，首先闯入眼帘的，是那个身着束腰广袖织游鳞纹水青色长衫的人。

许是他与身旁的妖灵格不相入，才让风灼雪一眼就注意到他。

他身影如旧，界中妖灵与山川景象亦未有过变化。

风灼雪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还在师尊出界之前。

不过这种错觉犹如泡影，转瞬即逝。

眸中的人被他从松衡山上带回来时，失忆失智。

早就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师尊。

“去。”

栖在他肩头的长尾雀穿林而出，翅翼扑扇，大开大合，直奔檀道而去。

偏巧不巧，长尾雀落在檀道银白的发冠上。

一边“啾啾啾”叫个不停。

他皱起眉，眼中满是鄙夷，当即反手揪住它的尾羽，猛地把它从头顶扯下，倒拎在手中。

只见他的目光掠过山林，停滞在风灼雪栖身的树上：“请你做人事，说人话。”

浅黄短喙张合之间，断断续续传出风灼雪的声音：

“搜罗这许多建造工具和物件，你是打算长住在这里？”

檀道没听见似的，一手拎着长尾雀，一手将琉璃黑白棋交与需要它的灵龟。

因为池蛙和风荷的事，风灼雪本就有怒气积在心头。

看见罪魁祸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他更是来气。

风灼雪的指骨被攥地“咯咯”作响，冲着树干挥出的一拳最后狠狠砸在空气上。

首先不能杀生，其次杀了他也不能解决问题。

无法动手，便难免不阴阳怪气一番：

“怎么，不讨厌妖了？真是活久见，也不知道在幻境里一言不合就要杀我的人是谁。”

长尾雀的双爪还在奋力挣扎，结果浪费了大半力气都是在狂抓空气。

最后几乎耗尽力气，才蜷起双爪任凭檀道拎着。

只见檀道一派大彻大悟了然于胸的模样，兀自言语道：“难怪成日里变着法儿监视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不要在此地长居与你何干，怕我把这里的妖物杀干净？”

檀道语气冷冷的，能冻死个人。

故意激将都说不出的话，这人信手拈来，开口就是。

幸亏风灼雪有先见之明，与他隔河相谈。

若是他面对面相谈，此时根本避免不了一场你死我亡的惨烈战争。

当风灼雪再次压下想杀人的冲动时，手边的树叶已被揪了个干净。

光秃秃的枝条随风轻晃，扫清他乱飞的思绪。

起初，他害怕妖灵们得知创界神君的记忆与法力全失而恐慌。

害怕它们像凡人的朝代更迭那般，对旧王群起而攻之。

所以自找回檀道那日起，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不敢让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半刻。

甚至想让他立刻学会师尊的言行举止，粉饰太平。

不过眼下，所有预设的忧虑都已云消雨散。

而没有预料到的危险，正跃跃欲试。

有池蛙和风荷的惨剧为鉴，如果放任檀道在须弥生活，日后还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让一个自以为是捉妖师的人与数万妖灵同处一方天地，如何了得？

风灼雪攥紧手中玉珏，被拆散的释迦结上还有残留的循迹咒。

少年时期的记忆找回后，檀道不再一味听他的话。

檀道产生自己想法的同时，也能使出些足以自保的术法。

现下的情况，或许将他带出须弥，是比教他区分草木和妖灵的更好办法。

况且，还有许多问题的答案都在界外。

风灼雪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惊起倦鸟腾飞，

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方才的话，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话音落下，只见河对岸的人松开奄奄一息的尾羽，离开攘攘集市。

只撂下句：“随你怎么想。”

“所以，你愿意随我出界……”

话还没说完，长尾雀就飞回林间，檀道也消失在视野里。

好歹听人说完话再走。

风灼雪无奈，都还没找他算杀了池蛙、重伤风荷的账，他倒先来了发起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难不成是前些日子听他说话时不小心睡着，他还在为这事儿生气？

也忒小心眼儿了。

幻境而已，找回记忆便足够。

何必像他那般深究。

*

日头正盛，小憩的老槐树被经久不息的蝉鸣牵出梦境。

睁眼就看见款款而来的白毛狐狸，它步调从容，姿态优雅。

老槐树眯起眼瞧它：“什么风把您老吹到这儿来了？”

狐狸听闻，顿住脚步，就地拔起根草举在爪中。

草叶弯伏，它笑道：“今日刮的东风，自是东风。有道是紫气东来，我来你这儿可是好事。”

好事？

人类嘴里好坏优劣瞬息而变。

老槐树笑着，放在几千年前，眼前的老狐狸还被人族奉为祥瑞。

如今再见着它，恐怕唯余兵戈。

灵狐一族尚未被贬谪下界时，与龙、凤、麒麟并为人族口中的四瑞兽。

开了灵智的狐狸百年修为方生一尾，九尾狐寿数千年有余，与天通。

祥瑞现世，人族抓捕利用不成便赋其污名无数。

它何曾能忘旧时年岁，风光无限。

“毛都枯燥打结的年纪了，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贴得住吗你？”

老槐树讽刺完，就闭眼假寐，没有要理会狐狸的意思。

狐狸纵身一跃，熟练跳上老槐树的枝，半点儿不见外。

老槐耸了耸枝条，几次都没能把赖在枝上的狐狸甩下地，不了了之。

只得催促悠哉乘凉的狐狸：“有什么事便快些说完，每次都掉我一身毛还不打理。”

“前日出山，有幸得见神君，他还是……”

老槐树打断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狐狸缄默其口，未将心中事叙出。

有一句没一句说起些陈年闲事，老槐树时不时笑掉叶片纷纷。

一树一狐聊得忘乎所以，根本没察觉在它们背后翻找了半天东西的风灼雪。

没找到出界妖灵名册，倒是听它们闲谈听得津津有味。

狐狸的欲言又止一直吊着风灼雪的胃口，可它们都没有续下话题的意思。

他便脱口问出：“你方才说，他还是如何？”

“他还是不听劝告动了凡心，要保下那孩子，去封堕……”

狐狸说着，忽地哑了声。

连忙跳下树，在他身旁绕圈。

“师尊是为了保下别人才出界？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灼雪揪着老槐的胡子质问它。

他心头不悦：还真是一如既往，舍身为人，大公无私。

真是个好神君。

世上神仙千百，凭什么不是别的谁去封那堕魂？

为什么偏偏是他去？

老槐树心中一惊，连忙移转话题道：“你来老身这里，是有何事？”

“我知道如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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