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
“醒醒——”
悔过潭边老者催促的声音回荡,司治玉费力抬起眼皮。
司家的六角观星井和回廊迷阵宛然在目,砖瓦梁木用料虽不比永昼宗珍奇稀有,却足以称赞一句巧夺天工。
若非潭水刺骨,他还想沉迷在四百年前身负灵脉的梦里更久些。
司治玉迟疑片刻,问脑海里的声音:“你嘱咐我做的事未成,为何突然将我拉回来?”
“不是我,有人摧毁了檀珠构建的幻境。”
那声音渐渐从他脑海中退出。
连封印堕魂的人找到了,但吩咐给他的事没有做成,司治玉难免不安:“你不怪我?”
寒潭之下的幽暗,沉没无边死寂。
能想象得到那声音背后的人向来我行我素,又一次连招呼都没有就离开。
老者还在岸边孜孜不倦地絮叨些治玉此后该何去何从的废话,每一句都不知疲倦地侵扰治玉的思绪。
从幼时至今,从未改变。
父亲的立场永远向着宗门,他的人生如何,这位履行父亲职责的老者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
治玉歪头看他的父亲,看永昼宗雍州分坛的掌事。
没对他将要说的话抱有希望。
“……为父方向宗主求情留你性命,想必你也听清了,只要抹去与联合选拔、大荒有关的记忆便能恢复自由身。”
司治玉无法言语,在心里冷笑两声后便缓缓阖上双眸。
没让眼里的恨意溢出。
“我知你与那些不幸殒命的小辈几个情谊颇深,便没擅做决定抹去你的记忆,”司掌事犹豫三息过后,接着问:“抹去记忆方得自由,你愿意吗?”
司治玉感到两三分诧异,不过心底泛起一星半点儿的波澜还没成势,就被冰冷的潭水镇压。
他没给出任何反应,任这句话落地。
檀珠幻境极耗精力,还没理清思绪睡意就源源不断袭来,稍不注意就打了个盹儿。
再醒来时,一泓墨绿之外的掌事仍候在潭边,背对着他坐下,时不时长叹。
司治玉口不能言,手脚亦难以动弹。
没人知道掌事在等什么。
与其说是在等治玉做出决定,倒不如说是掌事在犹豫要不要替他做出选择。
他跟没看见掌事一般,在脑海里问那个声音:“彻底消灭堕魂的办法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那声音没出现,他继续道:“你若说不出,我便有理由怀疑你的目的。”
“自由近在眼前,”那声音顿了顿,说:“即使你愿意抹掉记忆,我也能理解。”
乍一听倒像是治玉问错了话,而他还能宽容治玉的“背叛”。
司治玉立即反驳:“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抹去记忆,你不想说便罢了。”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声音。
只是修界之首永昼宗都拿堕魂没有办法,除了这个声音再没有他能相信的人了。
如果觉察到任何不对劲,及时收手就是。
“接下来要我做什么?”治玉问。
“等载体进入下一个幻境时,才知道能做些什么。”
许是这次进入幻境的失败导致前辈今天的话格外少,治玉也有些过意不去,如鲠在喉。
即使心中的疑惑层出不穷,也没缠着他问。
“这段时日好好休息。”
“前辈您也是。”
治玉应了声,再抬头时,潭边已经没有掌事的身影了。
潭水冷进骨缝里,沉底的尸骸时刻凝视着,这位父亲竟连关心都没有一句。
他鼻子不免一酸,心里不停念叨“没事的”来安慰自己。
*
桌上那碗笋蕨馄饨尚还温热,似有如无的香气萦绕鼻尖。
待风灼雪回过神来,更为浓烈的血腥味将食物清香排斥在外。
想要抓住檀道的手悬停身前,鲜血顺着弯垂的指骨蜿蜒,最后在指尖汇聚,与檀珠碎片一齐坠地。
碎片的轻响完全消散后,面前的人还紧闭双眼。
见状,他换了只手拍上檀道肩膀,说:“别怕,回家了。”
“我们很熟吗,说这么肉麻的话是想恶心谁呢?”
谁料檀道蓦地睁眼,侧身躲掉搭在肩上的手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恶心?
合着我就不该关心。
风灼雪在心里翻了十来个白眼,最终还是决定不跟这个傲气正盛的人计较。
紧接着,檀道又高高在上地问他:“你凭什么杀我?”
风灼雪挑了挑眉,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年少时的师尊惹人厌烦,相比之下,什么都不知道的檀道更顺眼。
懵懂天真的野东西和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偏执鬼。
须弥界里没有时间,幻境里也没有,与他们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后,竟有些恍惚。
他们都是师尊,却又都不是。
顺手扯住飘扬眼前的青白色衣襟,随意团两下就可作抹布用。
风灼雪一边去擦另一只手上的鲜血,一边说:“没想清楚你是谁前,别同我说话。”
“松手!”
檀道扯回他手里被血染斑驳的衣角,趾高气昂,“别以为谁想跟你说话!”
说完,檀道眼神里满是嫌弃,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将他整个人扫视一遍。
最后“哼”了声,迈出房门就没了踪影。
长尾雀分身从窗内一跃而出,紧随其后。
虽说有循迹咒在檀道腰间挂着,但今非昔比,保不准现在的檀道会一把扯下玉珏随手扔到哪个泥沼水洼里。
被丢在原地的人不怒反笑,无奈道:“记忆找回来就好。”
总有一天,师尊会回来的。
他的目光随汤面泛起的油珠停滞,心口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
檀道满心欢喜为他做的馄饨,换来的却是无端的质问和指责。
就像师尊对他那样。
打翻在地的馄饨在几百年前就冷透了,手中的却正温热适口。
何必因那抓不住的而推开眼前的?
“咦——”
风灼雪无比鄙夷自己“见异思迁”的念想。
三两口吞下馄饨后,煞有介事地提醒自己不能对现在记忆不完整的师尊下手。
“趁人之危,卑鄙无耻。”
“……”
看来在找到下一段记忆前,不止要过段闹心的日子,还有必要试着修炼人族口中灭情绝爱的术法。
*
须弥山上梨花败了又开,开了又败,往复千回,从未见它们结出颗梨。
如白玉纯净的梨花白色被灼上薄粉,娇艳颜色比得上春海棠三分。
归安湖上的夕阳仿佛烧出幻境,烈焰高百丈有余,燎上须弥山对面的无垠天际。
“小师姐可知自须弥创界以来,有资格出界的妖有多少?他们如今都在何方?”
檀道对停在肩头扑扇翅膀的传讯灵蝶言语,抬眸看了眼旁边折花作剑练功的檀道。
四百年前捉妖师刚冒头时就有拆骨做灯的残忍手段,现如今的世道都属于人族修士,妖灵该如何在人的土地上立足?
从檀珠幻境出来也有段时日了,这件事一直挂在心头。
“传讯灵蝶一去一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万一出须弥就被刮飞、被人捉住,那岂不是要白等一场?”
檀道手中花枝直指风灼雪眉心,零落的花瓣擦过他眼睫。
“如此说来,我亲自出界去找小师姐更为妥当,”他捏住檀道的手腕,领着完成一式剑招后说:“这招,叫断念。断了出界的念头吧,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倘若我胜过你呢?”
花瓣挂在檀道垂落的一缕发丝间,摇摇欲坠。
风灼雪抬手拈去,弹指任它飘零泥中:“你赢不了我。”
檀道不服气地甩了甩几乎秃掉的花枝,眸子一转开始试图勾出他的好奇心。
“难道你不想知道归安幻境里的事,究竟为什么发生吗?”
“你?”
风灼雪打断他的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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