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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界须弥》

8. 重回师尊少年时

商贩的叫卖与孩童嬉闹声全都涌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里,不留余力地灌入风灼雪耳中,好一阵头晕目眩。

“夫人,可是头疼病犯了?”

身后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连忙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回马车上,小心翼翼伸手欲要搀扶他。

“无事。”

风灼雪躲开她的手,自己抓住马鞍站定。

不对,这姑娘叫他什么?

夫人?什么夫人?

抬手一瞧,墨绿衣袖绣有一圈金丝宝相团花纹,华贵大气。这是何时何人的衣着?

我现在是谁?

我要干什么?

风灼雪揉了揉抽疼的额角,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马车上。

“夫人您鲜少出门,近日春风正料峭,极易受寒引出旧疾,先回府去可好?”

姑娘忧心忡忡,说着又望向紧闭的朱门:“司家的捉妖师向来傲慢,没造访个三五回就不开门迎客。夫人何必亲自登门等候?”

风灼雪顺着姑娘的视线望去,层层石阶上方一尊石像矗立。

石像头戴黄金面具,四目炯炯,肩披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看了半天,才勉强辨出这面目狰狞的魁梧石像塑的是辟邪方相。

方相身后,黄金铸的匾上“捉妖司”三个大字熠熠。

还好日头不盛,不然眼睛就已经被晃瞎了。

捉妖司,捉妖的司家。

初来乍到的人看了金匾,还以为这是朝廷特设的捉妖机构呢。

风灼雪在心底冷笑一声。

人族追崇方相,司家捉妖师势起。

这是檀道剜目创须弥界之前的人间,尚无修界与凡尘之分的人间。

师尊飞升之际,捉妖师横行世间。

此时的师尊,哦不,此时的他名唤司秉,应该还是朱门之内一位天赋异禀的少年捉妖师。

风灼雪望着依山而建的司家府邸出神许久,身边的姑娘连唤他几声都没反应。

逐级而下的石阶连接他身后的街巷闹市,高耸朱门之内的楼阁庭院至高处巍峨入云。

檀木珠关联师尊的记忆,檀道应该是回到了这时候的司秉体内……

“你说的不错,过些时日回暖了再登门也不迟。”

说完,风灼雪被搀着缓缓挪进马车里。

那姑娘将手炉呈给他后,脸上愁云尽散,扭头吩咐车夫道:“回府。”

掀开厚重的帘幕,回望俯视这座城的捉妖司。

风灼雪也想看看回的是什么府,他又是个什么夫人。

还有,檀木珠子吧他带进师尊的记忆里做什么。

*

欢笑嬉闹声从帘外源源不断袭来,风灼雪小心翼翼撩起帘幕瞟向外边马车外密密的人流。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也不曾见过商贩手中千奇百怪的小物件。

还未将街市光景尽收眼底,那姑娘就出言阻拦:“大夫说您不能见风。”

他只好不情不愿收回目光,挺直脊骨,把一双带有金玉的手放于膝上,装出几分端庄模样。

“夫人一向不喜热闹,今日怎的……”姑娘斟茶的手一抖,茶水溢出茶盘,打湿小桌上的一方绢布。

风灼雪未有一语,她见状立即跪地伏身:“夫人赎罪,是长生失言。”

他对长生的反应倍感诧异,就是洒了几点茶水而已。

“不碍事,起身吧。”

说着,他还想伸手去将长生拉起,终是没发这个善心。

当长生从袖中抽出一把尖锐匕首抵在风灼雪颈侧时,他庆幸自己方才没伸手去拉她。

刀刃的寒气逼上脖颈:“你是谁?”

秉持着少说少错的保命法子,风灼雪反问她:“方才还将我唤作夫人,你说我是谁?”

“夫人不会坐无端正,更不可能被我三言两语劝离捉妖司。”

“这样啊,”风灼雪冲她笑了笑以示感谢,而后落下个字咒:“忘。”

趁长生发懵的时间,风灼雪眼疾手快夺过她手中匕首扔至桌下。

待她回过神,将小桌上温度正适口的茶水端给风灼雪,自言自语道:“方才怎的走神了?”

拿起绢布擦掉溢至桌面的茶水,长生微微皱眉,还在思索着什么。

*

县衙。

传闻正堂上“明镜高悬”的乌木牌匾是当今圣人所赐,由帝师挥笔所书。

匾下正襟危坐的县令身着红袍,头戴纱帽,两眼茫然,手中惊堂木悬而不决。

且不说对圣人所赐圣物一概不知,对堂前几人的不休争辩也是茫然无知。

一人端跪,义正严词。

一人半趴,掩面抽泣。

一人叫瘫坐,哀叫连天。

前来观望的百姓议论纷纷,目光如炬,都盼着县令大人给个大快人心的决断。

吵嚷良久,只听得惊堂木响,摄魄惊心。

师爷厉声:“肃静!”

府衙外闹哄哄观望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堂前撒泼打滚的两人更是噤若寒蝉。

师爷恭恭敬敬等候县令指示。

他清了清嗓,正色道:“案中诸多事理不清,择日再审。”

师爷满目不解,却还是拉长声音宣:“退堂——”

县令整理衣冠,从如有芒草的椅子上起身。

从百姓视线里仓惶逃离,躲在屏风后用衣袖抹去额头上冒出的密密细汗。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这什么地方啊!”

县令嘴里不停小声念叨,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取下乌纱帽。

县令摸了摸心口,却没如料想中摸到带他进来的檀木珠子。

就连萤石化作的玉珏也消失不见,腰间只系有一条空荡荡的黑革带。

“老爷,此案不可再拖……”

“啊——”

从屏风后悄无声息走出的师爷轻摇羽扇,把惊魂未定的县令吓得又窜了三丈高。

“老爷惊惧异常,是有何可怖之物?”师爷边说边扭头朝自己身后扫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便继续道:“属下方才所言,老爷可都听见了?”

“本官明了了。”

县令嘴角咧出个笑来,怀揣着乌纱帽转身要走。

别看师爷鬓边白发丛生,三指还有一下没一下捋着下颌那撮纯白似枝头凇的长髯,动作可敏捷着。

一个箭步就拦在县令身前:“老爷不妨说说,如何明了?今日又因何不判?”

县令的笑冻在脸上,手指扭打成结:“哼哼,就,知道了啊。”

同时腹中自语喋喋不休:我不知道堂上你来我往地在争吵什么,县令又是何物……

师爷停下摇动折扇的手,也不再去捋那稀疏的胡子。

缓缓吐出句:“老爷可还记得您的名姓?您的来处?”

我姓檀名道,来处应该算是须弥。

不过,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骂人呢?

“而立之年还是个小小的县令,你就是块难雕琢的朽木!”师爷的胡子不捋也被气直了,羽扇“砰砰”砸在檀道身上:“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还以为经高僧救母一事能有些长进,现在看来也是枉然!”

师爷恐是打累了,骂完便吹胡子瞪眼,步履蹒跚走远了。

把怀中的乌纱帽举到眼前,透过黑纱看见的院落远比须弥山上的庭院修筑得复杂。

檀道眼里的好奇全都化为担忧。

“也不知道阿灼此刻在哪儿。”

“他脾气那么差,会不会被人欺负?”

堂上争吵时,有人喊过一句“县令就是这个地方的天”。

檀道脑中有个不错的办法一闪而过——是否可以让所有人都去帮忙找阿灼?

但经过深思熟虑,檀道还是摇了摇头。

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归安县令,阿灼定然也变成了别人……

*

破云而出的夕晖在城南的捉妖司的金匾上拂动,晃到了在城北的风灼雪。

不过叫他头昏脑涨的,不是捉妖司的匾。

而是正在迈进的府衙侧门。

没人说他要扮的是县令夫人呐!

迎出来的小厮腆着笑脸,谄媚道:“老爷尚在堂上,还劳夫人等候片刻。后厨有老爷特意为您备下的羹汤,小的这就去取。”

长生上前一步,拦在他与小厮之间,冷着脸说:“去吧。”

院墙与曲折的路径织就成无源头无终点的脉络,迷惑住风灼雪的双眸:

要往哪儿走?

自有记忆起风灼雪都认为窥视他者记忆的术法当属下流,此刻他却只恨自己没学过。

偌大的府衙,不知道往哪儿走就留在原地养精蓄锐。

檀木珠子将他拉扯进来必然需要他去做事。

时机一到,自然会有人告诉他要往哪儿走。

“长生,你替我去瞧瞧堂上是何事。”

话音方落,长生就反驳到:“夫人身子方见好,不可无人看顾。”

他抬手指向西南角长廊连接的亭子:“我就在那儿等他们送来羹汤,没事的。”

长生取了氅子搀扶着他去到亭中,才三步一回头地跑去前庭。

温热的手炉被搁在落有几片淡紫色藤花的桌上,风一过便带走仅剩的温存。

左手指腹搭上右腕处,脉象虚若游丝。

难怪长生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这身躯孱弱到说是见风倒都毫不夸张。

不过他用灵力维持行走坐卧,没有受到这副身躯的太大影响。

长生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的瞬间,一阵暗香涌动,风灼雪消失在风中。

被扫落的藤花散落满地,廊亭重归宁静。

*

施在释迦结里的循迹咒没有反应。

若非玉珏没有来到此地,便是循咒被檀木珠的灵力压制住。

檀木珠的灵力风灼雪自然不敌,但悄无声息地进入捉妖司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拾芥。

既然循迹咒失效,那就人力寻找。

把司家各个角落都找一遍,总能找到檀道的。

不过他能认出这时候的司秉来吗?

应当是可以的,毕竟师尊飞升后便一直保持少年时的样貌。

捉妖司内部陈设以常见的桐木岗岩为主,细细观望一番后,处处透露着“俭朴”两个大字。

就拿风灼雪脚下通往空中楼阁的长廊来说,木栏上安置的岗岩均为阵眼。

正对着往来者一面雕花精巧别致,背面则璞实得像是采石场里随手捡来凑数的。

以及脊兽缺角、瓦当裂缝生花……

入目的种种,都衬得门外的金匾浮夸的像是别家之物。

“莫不是钱财都拿去铸金匾了?”

风灼雪抓住飞檐借力翻上蒙有浅浅一层苔痕的青瓦,蹲下身子摸了摸飞檐上失角的小兽。

雨丝疏疏飘在还未收回的手臂上,他无奈轻叹一声天公不作美,竟舍得把浓厚阴云都堆积在他头顶。

本想着站高些视野开阔,便于找人以及藏身。

看样子还是要翻身下去与那些碍眼的捉妖师碰面……

不过他对捉妖师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好感——把须弥万千生灵驱逐去蛮荒之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他们,师尊也不会自剜一目。

风灼雪越想越恼,全然不曾在意脚下淋了雨的苔痕,湿滑无比。

在心里臭骂了司家捉妖师一场,简直酣畅淋漓。

脚下一滑,瓦檐轻响。

还来不及惊呼,他从空中阁的檐上跌落,直坠数十丈。

天旋地转间,清脆银铃声入耳,由远及近。

风灼雪脸上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松开掐咒的手指,象征性地挥动双臂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

银铃声萦绕耳畔,后腰被一只不算瘦弱的手臂揽下,在虚空中有了倚靠。

渐渐飞远的廊桥被流动金色符文的青白纸伞遮挡,伞骨汇集处,执伞者的发冠微斜,碎玉在底部密密嵌了一圈,很是随意。

乌黑长发高束,垂落的几缕发丝随风势扫过风灼雪眼角,扫得他心头一痒。

执伞者眉似远山横,眸若清波漾。

“师……”

风灼雪痴痴望着他的眉眼,欲言又止。

眼波流转间,缺了须弥山上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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